海长安与海礁乖乖应了。这种话近来他们已经听过了无数遍,但每当马氏提起,他们还是要应下的。没办法,马氏再啰嗦,也是为了他们着想,他们怎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叔侄俩用完了早饭,便要准备出门了。马氏一想起他们这一走,至少也要去个大半年,鼻子便忍不住一酸,眼泪又要落下来了。海西崖怕孩子们看了难过,忙拉住妻子小声安抚着。海长安还没顾得上哄母亲,回头便看到妻子胡氏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只得无奈地先哄媳妇。
海礁见状,便索性先将大斗篷披好,再把毡帽带上。海棠走到他身边,装作替兄长整理衣角的模样,小声提醒他:“哥哥进京后,就只有一个人了,身边无人能与你商量那些事。你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要因为上辈子的事,就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轻易去冒险。你要记得,你这趟进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可别节外生枝,反而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比如上辈子害死了哥哥的那些人,哥哥若是再次遇上,不会冲动吧……
海礁听得笑了,深深地看了小妹一眼:“傻丫头,你以为你哥是什么人?我两辈子活了三十多岁,早已不是冲动鲁莽的小年轻了,事情轻重我分得出来!就算是遇上了仇人,我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会犯蠢的。”
他还年轻,未来前途似锦。只要他活得够久,爬得够高,将来有的是机会去报上辈子的仇。他怎么可能在未实现自己的目标之前,就轻易毁了自己的未来呢?上辈子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犯这样的错,更何况是如今的他?
再多的不舍,也拦不住即将远行的人的步伐。海长安与海礁很快就整装待发,预备出门了。
海西崖与马氏互相扶持着把孩子们送出了大门,瞧见胡氏又开始掩面哭泣,马氏也不由自主地再度红了眼。
当海长安叹息着又开始哄媳妇的时候,海棠眼尖地发现街道对面停了一辆马车,车檐下挂着“庄”字灯笼,便猜测是庄敏仪来送兄长了。
她轻轻拉了拉海礁的袖角,示意他看向对面:“庄姐姐来了,哥哥去跟她道一声别吧。”
海礁看着“庄”灯笼,略一怔忡,便迅速跑向了那辆马车,随后车窗帘子被掀起了一角,隐隐约约露出了庄敏仪那张素白的小脸,面上满是不舍的忧色。海礁站在马车窗边,与庄敏仪面对面地低声交谈着。而海家这头,马氏已经停下了眼泪,正关注地盯着街对面的小儿女,小声问丈夫:“你说这两孩子在说些什么呢?额们要不要靠近点,这儿啥都听不见。”
海西崖一脸无奈:“娘子,这种事你就别好奇了。给孩子们留点体面。”
海棠暗暗忍住笑意,扭开了脸。
她忽然发现自己身边不知几时多了个人,顿时吃了一惊:“金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金嘉树冲她笑了笑:“我听到外头的动静,就出来了。海哥要出远门,我怎能不来送他一程?”
他态度自然地转身去向海西崖与马氏请安问好,又对海长安说了些祝他旅途顺利的话,甚至还有闲心安慰小石头两句,方才回到海棠身边来。
他看着街道对面的海礁与庄敏仪,压低声音问海棠:“海哥与庄小姐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呢?我原以为海哥进京前就会先成亲的。”
海棠也小声回答:“庄爷爷和庄伯父都有些舍不得庄姐姐,因此迟迟不肯跟我爷爷阿奶商量他俩的婚期。不过庄爷爷明年也要六年任满了,肯定要返京述职的。到时候我们两家在京城再会,便可以给哥哥与庄姐姐办婚事了。我阿奶特地给了哥哥一笔银子,就是让他在京城置办宅子用的。若是我哥哥能顺利考得武进士,又得授京城武官的职位,便可以风风光光地迎娶庄姐姐了。”
当然,就算海礁会试落榜了,这门婚事还是要继续办的,就是海礁在未来岳家面前底气差些罢了。
庄士同年纪大了,已有致仕之意,只是考虑到吴门故生如今人手不足,死对头孙家还依然在朝中得势,他多半不会这么快就退休。等他返京述职了,那些故交老友、同窗同年们自然会劝他,起码要再做一任京官,亲眼看着孙家倒台,才好去考虑养老呢。
若是庄家从此留在京城,那海礁想要在未来岳家面前挺直腰杆,怎么也得再努力一些,争取更高的官职、更好的前程,才有底气说,他一定会让庄敏仪过上好日子呀!
第699章 安慰
不管有多少的不舍,离别的时候还是到了。
天刚亮的时候,长安城门开了。海长安与海礁都要赶到城门口处与大部队会合,只能与亲友作最后的告别,便与随从崔大壮、崔小刀父子一道,急急上马疾驰而去。
这时候天色还很早,并不是适合去别人家作客的时间,所以,庄敏仪送走了海礁后,只是下车向海家的几位长辈行过礼请过安,便又上车离开。
海家人回到了家中,海棠也在家门口与跟金嘉树告别。金嘉树道:“海奶奶好象很难过的样子,只怕一时半会儿心情无法平静下来,心里舍不得海哥。海妹妹多陪陪她老人家,说些宽慰的话吧。晚些时候我也会过来拜访的,哪怕只能陪海奶奶聊聊家常,也好过让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这话听着就是一番好意。海棠忙道:“要是金大哥方便的话,我们家随时欢迎你来。”
金嘉树抿嘴微微笑了一下,便告辞回家去了。
晌午过后,他果然到海家来看望马氏了。虽说他这个上门拜访的时间不大合礼数,但海金两家素来相熟,金嘉树想什么时候到海家来玩耍,海礁想什么时候去金家访友,从来都不需要挑时间,两家人都已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金嘉树只在正院跟坐在西厢书房里的海棠远远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便直接往上房去了。他陪马氏聊天,多是些家常,但也会说起自己当年从直隶遵化州前往长安这一路走过的地方,以此推测海礁进京会走哪条路,路上会遇到什么景色,当地有些什么特产或吃食,到某个地点大概要花几天的时间,等等。
马氏本来有些没精打采的,只是勉强跟喜欢的邻居小辈聊家常罢了,但金嘉树引起的话题却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不但开始跟着猜想义子与孙子这一路的行程,还回忆起了三十多年前自己从直隶永平府出发,返回娘家所在的长安时,那一路两千多里的见闻。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可当年的记忆,似乎还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中呢。就连当时她在路边小店里吃过的一碗面,她都还记得那种美味;还有某天傍晚时在驿站门前看到的晚霞,半点都不比她在边城时见过的差,那种美丽她至今还牢记于心。
金嘉树见马氏来了谈兴,便顺着她的口风,打听起了她三十多年前的旅行见闻,聊着聊着,连直隶永平府的风土人情,也被他拉入了话题。马氏与他聊得兴起,晚饭的时候,胃口竟然比预期的还要好,夜里她还有兴致拉着丈夫聊当年,睡也睡得很香,半点不曾为了儿孙们的远行而感到沮丧难过。
相比之下,胡氏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连带着小石头都没休息好,反倒将马氏衬托得稍嫌没心没肺了些。
马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生怕儿媳觉得自己不是海长安的亲娘,因此才会不在乎他的远行,便劝胡氏道:“你总这样牵肠挂肚的,要担心到甚时候?瞧瞧小石头,你睡不好吃不香,连带孩子也没了精神。长安这一去,还不知道几时才能与你团聚,你得振作起来,把自己照顾好了,也把小石头照顾好,才能让长安安心。不然他晓得你在家里只顾着牵挂他,把身体给熬坏了,以后还怎么舍得离开你,去外头奔前程?!他也是为了你和孩子才这般拼命,不然就象从前似的,留在家里悠闲度日,不好么?家里又不缺银子,他还不是盼着你们娘儿俩能过得风光些,才去给人做亲兵的。他都这么拼了,你也别拖他后腿才行哪!”
胡氏被婆婆说得羞愧点头:“娘说得是,媳妇知道错了。”从此收拾心情,就算心里依然还很担心难过,也不再露出来,而是专心照顾好儿子,盯着小石头读书练武,也帮着公婆管家理事,努力做到丈夫临行前吩咐的,代他向父母尽孝。
看到胡氏振作起来,马氏心中大感欣慰。她与崔婶私下聊天时,还忍不住自夸是个体贴会疼人的好婆婆呢!
崔婶心里也惦记着儿子和孙子,看到马氏如此,便不好再因为牵挂儿孙,心情不佳,随口将怒火发泄到儿媳妇身上了。婆媳俩共同牵挂着出远门的崔大壮与崔小刀,倒是比先前更亲近了几分。
且不提崔家婆媳相处得如何,海棠看着自家祖母马氏在金嘉树的安抚引导下,没有因为海长安与海礁远行之事而心情低落,心中颇为感激。金嘉树再到海家来陪马氏聊天时,她便瞅了个空,找借口把人拉进西厢书房,向金嘉树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