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载早就被镇国公府的人请过去了,但曹耕云与陆栢年还在,后者正给金嘉树与吴珂上课呢。曹耕云出来见海礁,小声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听一听?别因为卫学放了假,便荒废了功课。”
海礁苦笑道:“改日再说吧。曹爷爷,胡人三王子的死讯是怎么回事?”
“哦,他呀……”曹耕云撇撇嘴,“听镇国公府的人说,好象是在胡人国都遇刺了。刺客据说是个奴隶,是被他折磨得太狠了,才奋起杀主的,但谁会信呢?反正凶手当场就死了,死无对证,还不是任人怎么说?如今胡人太后与王叔彻底翻了脸,已然开战了。这是秋后的事,不过消息刚传回来。这会子胡国正打得热闹呢,连商道都断了。国公府一大早就请了老谢过去,商量后面的应对之策,就怕胡人的内乱会传到我们大楚的边城,又怕会有溃兵乱民跑过来,在边境上惹事。”
自打楚胡两国息战和谈,大楚与胡人是不打仗了,可探子奸细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胡国内部纷争不休,妨碍到了西域商道,那些借着商人身份掩饰自己的探子细作,自然也受到了影响。有时候他们从胡人国都探得消息,辗转传回到大楚边军将领手中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情报再从边城递回后方,花的时间又更长了。若非如此,胡人三王子秋后便已遇刺,消息也不会到今日方才传到长安城。
曹耕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海礁向他道了谢,便立刻回转家中,打算跟小妹说一声,便前往镇国公府,找周奕君他们打探消息。
海棠听完他的话,便起身回后院去梳头换衣裳。她披上大斗篷,戴了个亲做的观音兜,又将新做的三件同款不同色的观音兜拿包袱布包起,提了马鞭出来,与兄长会合。
海礁露出讶异之色:“小妹这是要与我同去?”
海棠点头:“我就说是去给周雪君、周华君以及吴琼送新年礼物的,进了镇国公府就与你分头行事。你去寻你的朋友,我去找周雪君打听。小姑娘很关心朝廷大事,对边疆的军情也颇为关注,从她那儿多少能打听到些内情。”
海礁想想这事儿也没什么,镇国公府里又不会有什么危险,便答应了。兄妹俩出了院子,在前院跟管家崔伯打了声招呼,便牵了马出来,预备出行。
外头正下着雪,海棠翻身上马,见路上空无行人,便小声问海礁:“胡人内乱,除了边境上可能有些不大太平,我们内陆是不是能过几年太平日子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边境承平,数年内都不会有大战,也就意味着孙家可能会对边军下狠手了。”海礁顿了一顿,“不过孙家如今忙着在朝中争权夺利,未必能腾出手来,对付周家。”
“与此同时,暂时不必为边境战事操心的周家,也能腾出手来,把目光转移到京城方面了。”海棠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既然有心再搏一回从龙之功,自然得出人出力才行。”
海礁抿了抿唇。别看如今皇帝好象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所有人都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驾崩的模样,其实他还能撑好几年呢。周家若是出手太早,太快将孙家解决了,对自己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万一皇帝没有了心腹大患,又对周家生出猜忌之心怎么办?可若是周孙两家势均力敌,双方形势争持不下,甚至是皇帝与周家一方处于劣势,叫孙派占了上风,朝中政局又容易生出变故来。
这件事,镇国公父子与谢表叔公他们想到了吗?他是否需要多嘴提醒一声?又该如何开口呢?
涂荣身为皇帝心腹,如今却远在长安,不象上辈子一直守在皇帝身边,给皇帝做臂膀。此事是否会影响到政局?
陶岳提前入阁,对皇帝一方应该更有利吧?
海礁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念头,纷乱如麻。他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快冷静下来,不然一会儿见了周奕君,他连怎么开口打听消息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海棠忽然出声:“那边不是庄爷爷家吗?怎么他家门口好象来了很多人似的?又是车又是马……”
海礁愣了一愣,顺着小妹的目光望过去,斜前方果然是庄士同家的方向。他家侧面胡同口那一片都被车马堵塞住了,乍一看去,怕不是有十来辆车。仔细看赶车的车夫,还有下了车的男女仆妇,似乎腰间还系着白布,象是丧家的模样。隔着上百米,海礁海棠都能看到庄家大门是打开了的,隐约有哭声传来。
海家兄妹俩对望一眼,立刻就改变了原本的计划,掉转马头,朝庄家的方向奔去。
到了庄家门前不远的地方,他们遇到了耿则怀老县令的管家。他是刚刚从耿家得了消息,奉主人之命前来打探消息的。
海礁曾跟着谢文载拜访过耿老县令几回,与那管家早混了个脸熟,此刻厚着脸皮过去打听,便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庄士同的儿媳妇上月在大同忽然去世了,儿子病倒,孙女却连夜收拾了行李,带上家中心腹仆从,迅速离开了大同。她借口要出城为母亲送葬,实际上刚刚将母亲棺木入了土,便立刻带着人往长安赶了过来。大冷的天气,风雪交加,庄士同之子病着,整个队伍全靠孙女支撑,一行人愣是硬撑着到了长安城。眼下他们终于见到庄士同了,便再也忍不住委屈,哭了出来。
耿则怀的管家刚刚才从庄家仆从处打听到了内情,感叹万分:“谁能想到,表少奶奶娘家的兄弟竟然会包藏祸心呢?他想打姐姐姐夫家的主意,以为庄老爷离得远,就顾不上家里了。表少奶奶被她兄弟活活气死,表少爷也被气得吐血病倒。幸好他们家的姐儿处事果断,立刻借口要为亡母送葬,逃了出来,不然还不知道她舅舅家会耍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来害人呢!不过如今表少爷父女俩有了庄老爷撑腰,就再也不用担心别人的算计了。”
海礁听着,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欢喜来。
庄敏仪来了!她来了长安!她逃脱了舅家的算计!
海礁心中激动,却听得海棠在耳边低语:“赶紧回家报信,让几位爷爷带你来给庄爷爷道恼呀!”
海礁醒过神来,忙牵马转向,朝自家方向急奔而去。
第659章 探病
海家兄妹这一日终究还是没能去镇国公府打听消息。
从庄家大门前离开的半个时辰之后,海家主母马氏带着一双孙儿孙女,连带隔壁的曹耕云、陆栢年来到了庄家。
他们在庄家大门外分别遇上了得信赶来的海西崖与谢文载,众人结伴一同进了庄家的大门。
海棠离开庄家前,特地寻耿则怀老县令家的管家打听过,确定庄士同之子庄清和得的是什么病,回家后就跟曹耕云说了。在长安交游广阔的曹耕云立刻就请动了城中最擅长治疗这种病的大夫,带着一块儿上门来。等与庄士同见过礼,他们顾不上寒暄,就先让大夫去给庄清和诊治了。
大夫诊断的结果还不算太糟糕。
庄清和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此番病倒,是因为骤然发现了小舅子欺瞒自己夫妻、企图夺产的真相,而妻子又因此气绝身亡之故,他一时惊怒交加,才会发病发得这么急。但过后女儿及时请来好大夫,用药缓解了他的病情,又迅速带着他逃离大同城,摆脱了小舅子及其同伙的围困算计,哪怕赶路再辛苦,他心里知道自己已成功脱困,心情也是放松的。再加上这一路上,女儿庄敏仪没少给他喂参片,保住他的元气,使得他的病情并没有因为急赶路而迅速加重,反倒维持在了一定的水平线上。如今到了长安,他有父亲支撑大局,再也不需要操心什么了。只要遵照医嘱,好生服药,安心休养,冬天过去,他的身体便有望好转起来。
听到这个结果,庄士同以及比海家人更早赶来的耿则怀都大大松了口气。站在病人床边上的庄敏仪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天知道这一路上,她有多么害怕,担心自己的决定是莽撞而错误的,长途赶路会加重父亲的病情,害了父亲的性命。如今知道这么做并没有给父亲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她只觉得自己幸运至极,又怀疑这一切都是亡母在天之灵在保佑他们父女俩。
耿则怀客气地请大夫去开方,并询问适合庄清和的补身药膳方子。庄敏仪忙擦去泪水,跟了上去。她还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大夫呢。
海礁站在祖父母身后,悄悄打量着庄敏仪的背影,只觉得她比上辈子初遇时气色要好许多。那时候她父母双亡,又遭亲舅舅算计,几乎已是走投无路,人又瘦又憔悴,给人的感觉象是快要破碎的白玉瓶,但又一直碎不了,还能反过来为耿老县令的女儿、外孙操心,甚至有闲心去为他这么一个陌生的路人考虑未来……
现在的庄敏仪比那时候要强得多了。她虽然遭受了丧母之痛,但祖父、父亲都还平安在世,又成功摆脱了不怀好意的亲人,未来在长安也能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
海礁又想起了曾经的想法。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跳得别那么快,脸上表情尽可能保持冷静。然后他上前两步,仿佛只是单纯出于好意地安慰着庄士同:“庄爷爷,您如今可以安心了。庄世叔的病没有大碍,只要好生休养,就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