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嘉树脸上淡淡地,仿佛没留意到涂金宝的眼神,只转头去跟海礁商量:“今天这事儿有人受了伤,屋里还有个伙计,也伤得不轻,恐怕是瞒不过去的,还得要经官才行。我让周小见去找涂同知,请他来善后吧?”
海礁看了看小妹海棠:“周小见方才打发人去给麻尚仪报信,我妹妹应该是得信后赶来的。这会子麻尚仪应该就在后头吧?”
海棠点点头,把麻尚仪通知各方的情况说了,又道:“麻嬷嬷在后头,大概也快到了。林侍卫、周大叔应该会更快。”
海礁看向金嘉树:“这事儿是瞒不住的。阚百户伤了人,也不可能逃脱罪罚。”
金嘉树淡淡地看向涂金宝:“这就与我们无关了。”
涂金宝早就急了:“这怎么行呢?!阚哥明明是苦主!他也是被这对狗男女害了!”
阚金宝之妻此时早已经因为力气不继,累倒在旁,闻言不服气地嚷嚷:“怎么就是我们害的他?!我又没叫他杀人!”
另一个奸夫“王郎”则是紧张地跟阚金宝商量:“阚兄弟,今天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我愿意赔礼道歉,也愿意赔银子!但还请你高抬贵手,别跟我计较。一会儿有人来了,你就说一切都是误会,你我不过是酒后失态,一时错手伤了人,如何?其他人那儿我去说,一定不让你操心。只要你我双方没有异议,上头的人是不会多管闲事的,顶多不过是挨顿训斥罢了。你可以保住自己的大好前程,我也能保住体面,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阚金宝疼得好些了,额头上还冒着冷汗,看向奸夫的眼神里却带上了讥讽:“你慌了?害怕了?担心你老婆知道了,会把你一脚踢开?我呸!你这种吃软饭的孬种!靠着老婆才发家的,不过是做了个五品,就敢嚣张起来。你背着老婆在外头偷了几个人?偷的时候不管不顾,这会子知道害怕了?!我阚金宝没你那么怂!我今儿伤了涂家的人,已经没什么前程好说了。你敢偷我的老婆,叫我捉奸在床了,还指望我会放你一马,让你继续过富贵日子?做梦吧!不把你拉下马,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说着他还往奸夫脸上吐了一口痰,奸夫气急,想要翻脸打人,可在场那么多人看着呢,哪里会让他有机会动手?!
他只能发狠道:“你杀了我大姐店里的伙计,一旦见官,就要偿命!就为了毁我的前程?值得么?!你老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相好,在我之前,在我之后,她都没少过男人,光是在长安就还有另外两个。你怎么不报复他们去?为什么就偏偏盯住我不放?!”
阚金宝气得挣扎着想朝他扑过去,涂金宝拼命将他拉住,死命苦劝:“阚哥别冲动!他不会有好下场的,别为他赔上你自己!”涂金宝都被他扯着往前滑着走了,奈何力气不敌。海礁看不过眼,只得上前帮忙拉人:“阚金宝!你还不老实?!是不是想让我妹子再给你来几下?!”
后腰上的疼痛记忆在阚金宝脑海中闪过,他这才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只用两只虎眼恶狠狠地瞪着奸夫。
奸夫本来就被情人挠了一脸的红痕,先时更是被吓得冷汗直冒,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被阚金宝吓得步步踉跄着倒退的模样,说不出的狼狈。见对方停步,他才大大松了口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便想寻空往外跑,被海棠发现,一匕首甩了过来,正从他眼前飞过,深入他身后的窗框三分。他眼睛都直了,又一次软了双腿,却是一步都不敢再往外走了。
茶店外围有马蹄声与脚步声传来,金嘉树转头望过去:“林侍卫到了。”
他先行一步,往前头店面去迎接来人,海棠跟了上去,小声问他:“阚金宝还伤了别人?怎么没瞧见?人跑了吗?”
金嘉树摇摇头:“在我们藏身的屋里,伤得不轻,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危,只是方才吓得晕过去了。等来了人,再请位大夫来瞧吧。涂金宝还想让阚金宝逃脱罪责,根本就是白日做梦!这等冲动鲁莽的凶悍恶人,谁会放心他在外头乱晃?!”
第638章 憋火
海棠深以为然。
上辈子的阚金宝不就是一时冲动,杀昏了头,该杀不该杀的乱杀一通,把无辜路过的颍川侯世子给杀了,害人害己么?这样的人就是颗地雷,不知几时会爆炸。就算这一次涂金宝拼命把人保住了,一旦有人激起了他的杀心,天知道还会有多少人会被他所害?
到时候,竭力保住他的人,也会被连累的。
这辈子他在发现老婆奸情后,还没有真正杀死任何一个人,已经十分幸运了。且不说伤者如何向他索赔,阚金宝前程中断,无望上升,也不是坏事。这样的人就该送到边城前线去,让他戴罪立功,将自己的悍勇用在敌人身上,才是最恰当的安排。他有望凭自己的真本事东山再起,洗涮掉妻子加诸自己身上的耻辱,重头再来,将来未必没有光明的前程。
当然,前提是他能够冷静下来,不要再动不动就为爱发疯,乱杀路人了。
海棠小声道:“幸好他没有真的杀死哪个人,涂金宝也被两个亲兵护住了,不然他才是在劫难逃呢!”涂荣绝对不会放过他。
金嘉树抿了抿唇:“其实他是真的想杀人的,因为他老婆说自己偷人是因为他整天往外跑的关系,他就恨上总叫他出门的涂金宝了,连我们这些跟来助拳的也不放过,是海哥救了我们,还劝他冷静下来,只跟罪魁祸首拼命,不要牵连无辜,他才专心对付他老婆和奸夫去了,让我们能寻机逃进屋中自保。今日不是阚金宝手下留情,是海哥有本事!涂家的亲兵也忠心!”
他板着脸去搬开门板,与外头的林侍卫、周大昌以及卢尕娃交谈,说明情况。海棠跟在后头,偶尔做个补充说明,只觉得金嘉树好象憋着一肚子火,强忍着没有往外撒,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炸了。
想想他今天的经历,也难怪他会憋火。
他本就不想与涂金宝结交,被麻尚仪劝着去了,拉上海礁做伴。在校场练骑射期间,涂金宝对他不咸不淡的,不象是要跟他做朋友的样子,只顾着跟阚金宝玩耍,显得这场聚会完全没有意义。可等到阚金宝需要帮助时,涂金宝又强逼着金嘉树与海礁一道同行助拳,把这两个无辜又不知情的少年卷进了阚家的乱子中,害得他们差一点儿受伤。倘若不是海礁身手了得,周小见机灵地提前摇人求助,海棠及时快马赶到偷袭制服了阚金宝,今天茶店里还不知会发生多么可怕的惨剧!
偏涂金宝还一心护着阚金宝,不想让他受到惩罚,反而怪海家兄妹下手太重。
金嘉树今日受了无妄之灾,却还要碍于麻尚仪与涂荣的体面,不能跟涂金宝翻脸,他怎么可能不恼火呢?!
海棠觉得,换作是自己,这种时候早就把所有顾虑都抛开了,一定要指着两个金宝的鼻子大骂一顿,这口气才能咽得下去。反正自己是苦主,任谁都怪不到自己身上。
听说了金嘉树今天的遭遇后,林侍卫与周大昌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周大昌黑着脸问凶徒在什么地方,得知人在后院,便立刻扭头到后头去了。
林侍卫则十分仔细地打量金嘉树:“树哥儿可受伤了?没嗑着哪儿吧?是不是吓坏了?”
“海哥一直护着我,刚开始我是吓了一跳,但并没有什么事。”金嘉树顿了一顿,摸了自己的右手肘部一把,“别的倒罢了,阚百户跳起来要杀人时,涂家亲兵和海哥、小见都上前拦他,用了兵器,涂金宝担心阚百户会受伤,还想冲上去阻止,我拉了他一把,被他甩开,磕在桌角,略有些疼痛。本来我觉得没什么的,但这会子事情平息了,我才开始觉得手肘疼得有些厉害……”
林侍卫脸色变了变,连忙拉过他的手,捋开衣袖仔细检查,发现肘部确实青了一块。他捏了一下,见金嘉树一副强忍疼痛的表情,便面带担心地道:“等回了家,我替你用药油按摩一下,看会不会好点儿。若是明日依然觉得疼痛,我就去请一位擅长跌打外伤的大夫来。”
金嘉树习惯用右手写字,若是因为右肘受伤,影响到他的手指,那对他的科举仕途就大大不利了。林侍卫奉皇命前来保护人,却在金嘉树遇险时缺席,过后还没把人的伤治好,那就太过失职了,他根本没办法向皇帝交代!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确保金嘉树的右手不会出问题才行。
不过,今天的事,涂家父子的责任更大一些。
林侍卫看着门外街道上出现的涂荣一行,沉下了脸。他记得涂荣就带了医者来长安,是军医出身,最擅长跌打外伤……
林侍卫出门迎接涂荣,顺道与他进行交涉了。金嘉树与海棠留在了店里。
海棠轻轻扯了扯金嘉树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受的伤?刚才怎么不说呢?”
金嘉树回头冲着她笑了笑:“我没事,就是稍稍磕了一下,略有些青紫罢了,其实一点儿都不痛。刚才我是装的,若不装得伤势严重些,他们兴许根本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轻描淡写地就让它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