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马氏看了看周良候,再回头看看丈夫周世功,再去看另一边角落里站着的老军师与老张头,见无人说话,她也怂了,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周良候到底还是个孩子,没能承受住祖父盯视带来的压力。他慢慢跪了下来,低头道:“父亲闹着要休妻,外祖却打发人来信,说若母亲当真被休弃,便不再是陈家的女儿,也不许进陈家的门。孙儿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逼上绝路,只好想尽办法讨父亲的欢心,求他不要再生母亲的气……”
周世功冷声道:“你讨你父亲欢心的方式,就是让你母亲去帮他给老夫人下毒?!”
周良候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那毒药在父亲这儿有些日子了,不会要人性命的……父亲很高兴……”
周世功闭上双眼,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没人知道他心里有多么失望。本以为这个嫡孙还有几分可堪造就,没想到……难不成他们三房,当真要后继无人么?!
第519章 芝兰
周世功的怒火没能持续下去。
门房来报,他的女儿周芝兰带着女婿回来奔丧了。
今天只是丧礼开始后的第二日,周芝兰夫妇从华山卫过来,本不该这么早到的,但周世功知道妻子周马氏早几日便给女儿去信,告知她家中平安,以及马老夫人即将“病逝”的消息。女儿女婿提前出发,也不出奇。
虽然女儿女婿也是至亲,但女婿是亡父生前看好的军中新秀,周世功不想在他面前丢脸,便只得暂时放过孙子周良候,命其回东院去,同样是禁足,等自己腾出手来,再教训也不迟。
周马氏听说女儿女婿回来了,也顾不上丈夫与继孙了,丢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开。马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丈夫海西崖打了招呼,拉着孙女跟了上去。
马氏对于先前周家三房出事时,周芝兰夫妇的冷淡态度耿耿于怀,生怕他们说错了什么话,会让大姐周马氏伤心,便想要跟上去看着,若有万一,也可以打个圆场。
书房外头的人呼拉拉几乎全部走光。剩下的人里,老军师也不想久待了。虽然周世功不再钻牛角尖,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变三房的继承人选,但行事还是有许多令人诟病之处。老军师怜他刚受过打击,如今又要在家守孝,不想多说什么,便打算直接去跟镇国公谈。若以后周世功又犯什么糊涂,就让镇国公这位长房堂兄去提点他好了。他只是老太爷生前的旧部,还是早早换了主帅的那种,不过是个外人罢了,就没必要掺和周家人的家务事了。
于是书房内外除了本就驻守于此的侍从,便只剩下周世功一人了。他看着周围冷冷清清的模样,只觉得悲从中来。然而女婿很快就要到了,他不能让女婿看出周家三房的颓势。他没有时间去伤感了,必须振作精神,迎接女婿的到来。
周芝兰夫妻在前院与周马氏说了几句话,便先去了灵堂上香,又去了书房给父亲周世功请安。周世功随口问了女儿几句外孙的情况,就打发她去正院见妻子了,只留下女婿一人说话。
海棠与祖母马氏在正院上房里没等多久,便见到了来见母亲的周芝兰。
周芝兰其实只有三十多岁,只是日子过得不是很好,面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岁月痕迹,手上皮肤也明显粗糙许多,瞧着仿佛四十许人。她穿戴都很朴素,不仅仅是因为来奔丧的缘故,而是连身上的素服,都明显十分陈旧了,洗得发白,哪怕是好料子,也透露出一种穷酸气来。
周马氏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老太爷去世那年,额给你做的素服吧?不是早就压箱底了?咋这会子又翻出来了?”
周芝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谁家过日子,总是做新素服呀?这东西有一套用着就是了。女儿这些年都不曾发福,仍旧是从前的腰身,穿着旧衣也照样合适得很。”
周马氏叹道:“这衣裳你都穿多少年了?从前族里几个老太爷、老太太去世时,你就是穿着它去奔丧的。衣裳再好,年年洗上几水,也不鲜亮了,倒叫人看了笑话。这种衣裳又不求用上等的好料子,更不需要绣什么花儿草的,哪怕你只是找块细布做一身新的,穿出来也不会有人笑话你,何必非得穿它?知道的人,晓得你是爱节俭,不知道的,还以为额们周家三房的女儿,在夫家叫人薄待了咧!”
周芝兰连忙坐正了身体:“娘千万别多心,您女婿不曾薄待女儿,只是女儿来得匆忙,一时间顾不上做新素服了,才想着翻出从前的旧衣来应付着。横竖只是西院老夫人罢了,她对女儿又没什么恩情,女儿又何必为了她,耗费银子……”
这其实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为了哭穷,想向娘家要钱要东西,贴补夫家罢了。
周马氏虽然爱女心切,但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她心里有数。
去年女儿回长安吊唁族里一位长辈时,身上穿过一身新制的靛蓝色罗衣,不但比这一身体面,还更适合炎热的夏天,哪里就用得着翻出十来年前的旧衣来?况且女婿好歹也是从五品,就算家里人口再多,日子过得再窘迫,妻子也不至于连身象样的衣裳都做不起,那样华山卫早就该有人把消息传回周家来了。
周家族里也有子弟在华山当差,虽然与三房并不亲近,但族人间还是会相互照应的。他从没说过周芝兰的夫家已经清贫至此,那就代表她是故意穿这一身旧衣回来的。
周马氏叹了口气。她其实也知道女婿家里不宽裕,主要是因为人口太多了,又只有他一个小辈出人头地,于是不但要奉养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连叔伯、姑姑都巴着他不放,指望他一人养活。可他又不是会中饱私囊的人,只靠着俸禄和妻子嫁产的收入,供养那么多不事生产的人,日子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不过他因此得了好名声,颇得上司同僚赞誉。他家里人虽懒,却还算老实,并不会在外头为他惹祸,对待周芝兰也算客气。因此周马氏还能容忍一二,对女儿回娘家打秋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该说的都说过了,该劝的也劝过了。周马氏如今已不再跟女儿讨论女婿家里的问题了。她只道:“额今年做了几身衣裳,有两身的颜色,额穿着不好看,回头你试试,若是合身,就带回去吧。不是素服,但守孝的时候能穿,平日居家出门也能穿。再给你几块素色料子,你叫人慢慢做了来,秋冬季时也能有身新衣裳出门。别得了一点好东西就给你家里的婆婆妈妈大姑子小姑子送,你才是家里的主母,要出门交际见人的是你。你打扮得寒酸了,叫人咋看你男人?还不得笑话他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呀?都在外头做官了,这点脸面还是要有的。”
周芝兰听说自己不会空手回去了,自然只会顺着母亲的话乖巧应声:“娘说得是,女儿知道了。”又补充道,“不合身也没啥,女儿回头自个儿改改就是了。”
周马氏没脾气地挥挥手,又道:“你两个儿子也差不多年纪了,继续跟着你们待在华山卫,也不是个事儿。回头你把他们送回来,就在长安上学,还能跟晋林的两个儿子做伴。如此在卫学待上几年,补缺也容易。不然你们一直待在外头,有啥好消息,等传到你们耳朵里时,已是迟了。”
周芝兰大喜,连忙应了,又笑道:“听娘这么说,弟弟调回长安的事,已经准了?女儿进门时还听到有人议论,说晋浦这两年闯了好几次大祸,爹刚刚才大骂了他一顿,显见的是要失宠了。这可是弟弟的大好机会。只要爹愿意将家业交给弟弟,娘在家里就真的要翻身了!往后再不会有人敢给您脸色看!这可是大喜事!”
周马氏听了女儿的话,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喜色来:“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在外头露出来,省得你爹不高兴。”
周芝兰闻言更欢喜了,大声应了“是”。
第520章 感叹
马氏的情绪不是很好。
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能说能笑,言语正常,可海棠就是能感觉出来,她心情大坏。
海棠隐约也能猜到原因。
她们在周马氏那儿没耽搁多久,就告辞离开了。周马氏还想留她们用饭,马氏却道丈夫海西崖与孙儿海礁还在等自己,改日再约更好。周马氏闻言也不好再留人,还特地吩咐彩绢把人送出门去,自己则留在房间里,继续与女儿周芝兰说话。
一会儿女婿也会来的,她正好在上房里摆两桌家宴。哪怕家里有丧事,也不能妨碍了她骨肉团圆。
马氏带着孙女出了周家三房,在门口上了自家的马车。丈夫海西崖已经在车里等好一会儿了。孙子海礁一直守在车边,见家人到齐了,便翻身上马,一边跟彩绢打招呼,一边吩咐马昌年驾车出发。
车厢中,海西崖也立刻发现了妻子心情不好。几十年的老夫妻了,他还有什么看不出来呢?只是他暂时没吭声,等到马车驶离了周家族人聚居的街区,方才开口问:“这是怎么了?今儿有人惹你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