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载这么说,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心情都稍稍放松了些。只要来接替周四将军职位的人不是一上来就夺权,让镇国公府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出应对,他们相信最终的结果不会是周家这边吃亏的。这是他们对镇国公周老元帅,以及周家几位少将军们的信心。
曹耕云也笑道:“说得也是。那京城来的将军还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如今能得皇上宠信的武将,多是勋贵世家之后,要不然就是皇亲国戚。这等贵戚子弟有几个是有真本事的?能灭几伙山贼盗匪,就能把牛皮吹破天去,说是盖世名将了。这样的人若想在边境立足了战功,再谋划夺权,天知道要花多少年?有那功夫,周大将军早就接过国公爷的帅印了,哪里还有他出头的机会?!”
大部分人都与曹耕云有类似的想法,虽然京城方面来者不善,他们将来很可能也会遇到各种麻烦,但镇国公府总归是有办法应付过去的。
海西崖决心要专心种地,尽快把新粮推广开来,既能确保西北边军的粮草供应,也能加快推陶岳上位,让他掌握朝中实权,真正削弱孙家的权势。
谢文载则要继续辅佐镇国公府,替他们想办法排除内忧外患,确保表兄一家在长安能过得安稳,数年后告老还乡,也能有安乐日子过。
海长安已经入职长安后卫卫学。他有意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让京中的常氏家族发现他的行踪,因此只需低调安稳度日即可。不过为了方便照应,他建议侄儿海礁同样进入长安后卫卫学读书。只是海礁还有事要办,便请求祖父答应,将他入学的时间推迟了,但推迟不了多久。最迟二月中旬,他就必须上学去了。
海家人散会的时候,海礁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露出发愁的表情。
他差点儿忘了自己要进卫学读书。今后他恐怕就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可以到处跑了。金嘉树那边的行动能在他入学前完成吗?他在长安还有很多事想做的呀……
还有,他入学了,金嘉树怎么办?会跟上门求学的吴珂遇上吗?曾在慈宁宫中藏身多年的吴珂,若是遇上许贤妃——曾经的慈宁宫许宫人——的儿子,会不会察觉到些什么?周太后当年救下金许氏,也没想到她日后会成为皇帝的妃子,兴许她与许宫人平日言行间都会透露口风,说起许宫人没姐姐却有儿子什么的……早在数年前就离开皇宫、住进承恩侯府的吴珂,是否会替周太后、许贤妃圆谎呢?若他会,那归夫人又如何?这位可是对周太后与周家多有不满的呀……
海礁一边琢磨着日后要做的事,一边低头往自个儿的屋子走,冷不妨被人从身后赶上,扯着袖子直接拽进了屋中。他知道家里都是自己人,倒也不惊慌,只是面露不解地回头看,发现原来是小妹海棠:“你几时有这么大的力气了?竟然能拽着哥哥走,哥哥都没法挣脱。”
海棠反手把门关上,顺嘴答道:“就是一点四两拨千斤的小技巧。哥哥之前不是教过我吗?怎么现在反而认不出来了?”
海礁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教过小妹这种技巧,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被小妹的问话扯开了注意力:“表叔公说京城来的将军不会夺权,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这个人会是谁呢?你上辈子在京城,可曾听说过?”
海礁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在上房,我就已经重新回忆过一遍了。京城里算得上是德光皇帝亲信的武将,不是禁军的就是城卫的,几乎没听说谁参加过西北边境的大战,立过军功。就算颍川侯有,那也不是他独自立下的功劳,是跟着别人一块儿打胜仗,沾了光。只不过皇帝信任他,大肆宣扬他的功劳,才显得他格外突出罢了。其他人大多是剿匪、平叛什么的,跟边军大将可没法比。
“但凡皇帝手下有拿得出手的人,他也不会一边猜忌周家,一边仍旧用周家镇守西北了。上辈子镇国公府失势,能支撑西北边军的,还是边军原本的将士,周家其他房头的人也没被弃用,可见皇帝有多缺人!他连孙永禄这样的草包都肯用了,你以为他手中能有多少人才呢?!”
海棠沉吟:“如此说来,京城来的那位将军,更有可能不是来夺权,而是来监视调查周家的了?那他对周家又是什么态度呢?是能公正判断,还是存心要来找麻烦,甚至有可能设计陷害?”
海礁顿时心下一凛。
第344章 警醒
海礁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了。
海棠说的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会发生的。
表叔公谢文载虽然对德光皇帝有心结,但并不认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昏君,只是为他对孙贵妃与孙阁老的盲目宠信感到失望痛心而已。因此谢文载会认为皇帝派心腹到长安来,不可能为了夺权就把西北边军搅得一团乱,那只会让边境不稳,社稷动荡。所以,为了大局,皇帝应该只是派人来监视罢了。只要周家对朝廷忠心耿耿,他就不会做什么。
皇帝登基三十多年了,以往与周家关系再糟糕,都没有真的对周家下过狠手。如今他老弱多病,与周太后和解了,膝下唯一能立储的皇子又与周家有渊源,更没理由对周家不利。那么京城来人就算会给周家添点小麻烦,也无伤大雅,忍让一二也不打紧。
谢文载对镇国公周老元帅也十分尊崇信任,认为对方能应付一切京里来的麻烦人物,维持边军稳定。
海礁原本与谢文载有同感,可如今得小妹提醒,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皇帝派来的心腹这个人本身。
皇帝会顾全大局,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
镇国公也会顾全大局,不因一时得失而得罪皇帝。
那么皇帝派来的心腹,就一定会忠实地遵从皇帝的心意行事吗?
眼下海礁并不知道此人的身份,本身又持有什么立场,实在不好做判断。孙阁老一家也是皇帝的心腹,谁敢担保皇帝派到长安来的武将,就不会是孙阁老的党羽同盟?
若是这么一个人明面上说奉皇命行事,私底下却做起了小动作,意图对周家不利,皇帝是会相信他,还是相信周家人?
海礁忍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若那人太过乱来,皇帝不会相信的吧?”
海棠往炕边一坐:“上辈子没人乱来吗?皇帝相信了吗?”
海礁停下脚步,忍不住苦笑了。
上辈子镇国公的儿子里有能力统率边军的几个被孙家折腾得死的死、伤的伤、废的废。等镇国公一死,孙家就怂恿皇帝直接夺走兵权,把西北边军交给了孙永禄这个草包,何等乱来?!
可皇帝从头到尾说什么了?
若不是孙永禄自己战场失利,又得罪了原本的武将盟友,被人拉下了马,西北边军还不知要在这个草包手里吃多少亏呢!
象周肃君这样被他无辜害死的优秀武将,又岂在少数?皇帝何曾在意过呢?
海礁叹息着跌坐在炕边,与妹妹相对无言。
他不能太过相信皇帝了,不能被表叔公谢文载牵着鼻子走。
谢文载平生只见过周家执掌西北边军的风光,不曾见过周家失势的景象,才会盲目认定周家会平安度过这一关。
可海礁是见过的。他知道孙家能有多自私自利,不顾西北军民死活,知道皇帝有多冷漠无情,知道周家人有多么天真不设防。他怎么就能被身边的人影响,完全忘了自己上辈子的经历呢?周家想不到的事,表叔公想不到的事,他本该想到才对!
上辈子连孙永禄都掌过帅印呢!皇帝能准许这种事发生,谁敢说他就不会因为心腹的诬告,便对周家下狠手呢?
况且如今西北边境承平,他又不用为谁去领兵打仗而烦心!
海礁咬牙:“有时候我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由得奸臣为了争权夺利而折腾西北将士?!孙家得了兵权,于他有何好处?他就不担心自己的国土被外敌入侵么?!”
海棠叹道:“西北边城离京城太远了。胡人在本朝从来都没打到过中原,连长安都越不过去,离着京城几千里地,皇帝有什么好担心的?”
海礁闭了闭眼。他知道小妹说的是对的。上辈子在京城那些年,他时常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对西北边疆局势并不是很在意,因为离得太远了。甚至还有人觉得那里没有人口,只有沙子,与其拿人命去阻止胡人入侵,还不如把那些荒地给胡人算了,两国和和气气地做生意,不是很好么?
他因为从小在甘、肃、瓜三州都住过许多年,对那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和怀念,总是关注着西北边军的消息,爱反驳那些荒唐的言论,反倒显得很不合群。只有一位曾经外驻长安的锦衣卫小武官能理解他的想法,可对方是京城出身,与他这种土生土长的边军子弟,心情是不一样的。
海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德光皇帝会派什么人来。倘若他指望来人能夺得边军兵权,那就得寻个有带兵经验,又有军功在身能服众的。可这样的将领在朝中真的太少了,仅有的几个也不可能丢下自己原本的差事,跑到西北来屈居人下。不过德光皇帝派人来,若只是为了监视和调查周家,那倒有好几个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