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礁顿了顿,神色缓和下来:“这话说得倒也是……只是,做了文职,整天都在衙门里埋头案牍,没功夫往外跑,我就怕说自己找到了奸细,别人也不会相信。”
“这就要看你找什么借口来取信于人了。”海棠笑了笑,“这种事我们可以慢慢研究,现在我们先考虑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海礁不解:“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那当然是有的。
海棠凑近了小哥哥,压低声音:“你没听出来吗?爷爷为了能让你顺利入军中任文职,已经决定要在肃州城多待两三年了。顾将军为了让他答应重回卫所,还拿升官的事去说服他。按照爷爷跟阿奶说的计划,他打算升到六品后再致仕。至于是从六品还是正六品,就要看运气了。以爷爷的资历,还有他如今在边军中的人脉与功绩,他觉得做到这一步是没问题的。哥哥不觉得,爷爷升官的速度比你更快吗?与其指望哥哥你日后正式加入军中,再寻机立功,慢慢往上爬,难道不是助爷爷高升更省事一些?”
海西崖资历人脉都不缺,过去因为要保护谢文载等人,刻意低调行事,即使有升官的机会也宁可放过,因此从军三十年还只留在正八品的位置上。可周三将军与顾将军显然都认为他值得更好的待遇,毫不犹豫地就向他作出了升迁的承诺。倘若海西崖本来就可以在三年后达到正六品或从六品的品阶,那要是海礁帮他找到了立功的机会,他又能升到什么程度呢?
让海西崖成为五品或以上的官员,海礁再依靠祖父的官职身份行事,不是比他在短短四年时间里升到同样的品阶更容易吗?哪怕是狐假虎威,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没问题。
海礁很快就想明白了妹妹的言下之意,双眼不由得发亮,但他很快就想到了重点所在:“爷爷的武艺稀松寻常……那些立功的机会,我能做到,可爷爷不一定能做得到。”
海棠便问他:“能举个例子说明一下吗?如果是抓奸细之类的功劳,只要你把发现奸细的消息告诉爷爷,让他去向将军们禀报,就象这回抓胡人奸细一样的做法,爷爷不就能立功了吗?”
海礁叹了口气。世上哪儿有这么多奸细可抓?他上辈子在姓孙的商人马场里做了三年的马奴,方才逃回肃州。他对于那三年里肃州城内发生的事,可以说是了解有限,完全是依靠三年后干杂活赚路费期间,从别人的道听途说那儿听来的,就连具体事件发生的时间都不能保证,怎么可能轻易靠这个立功?
他能记起来与奸细有关的消息,只有一条,是在明年夏天的时候,胡人在城中安插了几个耳目,其中一个偶然被人撞破身份,杀了几个人企图逃走,肃州卫的人一直追到城外才把人击毙。
他上辈子认得其中一名死者的儿子,据说对方曾经跟刚行完凶的凶手擦肩而过,侥幸逃得一条命,事后还总是后悔自己未能及时发现杀父凶手的真面目,错过了亲手报仇的机会。
海礁知道凶案在哪一天、哪个地点发生,还知道凶手潜伏时的身份,如今他每天早上在钟鼓楼大街上来回跑步时,就没少留意那间房子的动静,只等胡人奸细入住了。到时候,他无论是提前找理由抓人,还是装作无意间撞破的样子抓凶手一个现行,都很有把握。他对自己的武艺颇有自信,觉得自己能办得到。但换作是武艺稀松平常又上了年纪的海西崖,他就没有信心了。
就怕海西崖制服凶手不成,反而会为凶手所害,成为受害者的一员呢。
可如果没有制服凶手,光是提供线索给肃州卫的人,让别人去抓犯人,就算事后海西崖能分得一份功劳,也未必够他升职的。海礁想想,就不免觉得把这个立功的好机会让出去,不大划算。
海棠听得眉头微皱:“哥哥这么想也有道理。这么一点功劳确实不够份量,要么我们让爷爷直接举报这凶手是胡人安插的奸细,不等到凶案发生了?能找到奸细,也是一桩不小的功劳嘛,还不必将功劳的大头让出去。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立功机会吗?不是抓奸细也行。”
海礁想了想:“还有一个是逃窜至肃州的江洋大盗……”
这伙江洋大盗曾经劫过库银,杀过官兵,卷款逃走后就无影无踪了。国内到处都有他们的海捕文书,却无人知道他们已经逃到了边城,还乔装改扮成寻常百姓的模样,开起了店。明年中秋的时候,其中一名苏州出身的大盗偶生思乡之情,前往城中唯一一家苏州人开的酥饼店买饼,却被人认出来。他当场杀了在场的店主与顾客,逃出门去,被路过的一位百户一刀砍了。等到他的同伙一并落网,官府才发现他们原来就是曾经被通缉的江洋大盗。
海礁知道凶案发生的确切时间,只需要提前找到这伙人,官府一对比海捕文书就知道他们的底细,他不必费什么力气就能把这份功劳捞到手。
然而,就象是之前抓奸细的情形一样,他能做到的事,海西崖未必能做到,后者没理由留意甘州的海捕文书,也有可能会怀疑孙子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海西崖兴许有办法取信肃州卫,可海礁却没把握能取信自家祖父。
海礁看着海棠苦笑:“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与其说服爷爷去做这些事,还不如我自己出面算了。”
第30章 重生者的禁忌
海棠与海礁齐齐叹了口气,兄妹俩都有些犯愁。
不过,海礁发愁是真的,海棠则更多的是装模作样。她心下正暗喜,又从哥哥嘴里打听到“上辈子”的情报了。这种情报薅得多了,她就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当然,她也不能对这种情报过于依赖,要小心蝴蝶效应。
她故意提了个幼稚的建议:“要不……哥哥你跟爷爷说实话算了?只要爷爷相信你是真的活过两辈子,自然就会照你说的话去做的。”
海礁苦笑。若是在大战发生之前,他还有把握能用胡人大军偷袭肃州的消息取信祖父,但现在……不成了。
刚刚重生的时候,他一时激动,在小妹面前说漏了嘴,才会坦承自己重生的事。可如今事过境迁,他回头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就忍不住冒冷汗。
他无比庆幸小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又一向亲近他这个同胞兄长,所以才会对他的话毫不怀疑。若换了是别人,无论是祖父、祖母、二叔还是表叔公,估计都只会觉得他在发癔症吧?家里长辈为他求医抓药都来不及,又怎会将情报上报肃州卫的诸位将军,从而及时破坏胡人的阴谋呢?
若事情变成那样,恐怕肃州依然逃不过城破的结果,海家人也不可能全家得以保全了。
也就是小妹事事相信他,不管是多么荒唐的事,都愿意为他出主意,才有了这皆大欢喜的结果。
而如今,大战已过。上辈子的他在这时候已经被抓去胡人地界上沦为马奴,要知道肃州城里都发生过什么,就得等到三年后逃回来,才从别人嘴里道听途说。叫他现在说出肃州城里都会发生什么事,他根本答不出来,如何能取信于人?
就算他说出了明年夏天或中秋节会发生的事,要等待事情确实发生,也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要如何跟家人相处?
海礁低声对小妹道:“我上辈子要到三年后才回到肃州城,根本不清楚城里会发生什么,就算跟爷爷说重生的事,他老人家也不会相信的。如果真要说,也是等到明年夏天,那胡人奸细快进城了,又或是江洋大盗快逃过来了,我才能开这个口。”这样才能证明他确实是重生了,能够未卜先知。
海棠眨了眨眼,觉得他对于未来会发生的事有些盲目乐观了,忍不住提醒他:“可是……万一明年这些人都没来呢?上辈子肃州城被胡人大军攻破了,好几位将军战死,才轮到孙永禄得了势。他是出了名的草包,能管好肃州吗?城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呢。胡人可能是因此才敢派奸细来,江洋大盗也可能是因此才敢跑来隐居。现在是我们大楚赢了这场大战,连胡人三王子都俘虏了。天知道那些奸细啊江洋大盗什么的还会不会来?要是你说了他们会来,最终却找不到人,爷爷还能相信你吗?”
海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他从前没考虑过的。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蝴蝶效应,但他改变了肃州城破的结局,确实有可能会连带的改变日后城中发生的每一件事。
倘若这些曾经跑到肃州地界上来的奸细与江洋大盗全都不再来了,爷爷那边他还能想借口应付,关键是他不能再利用上辈子的记忆立功了呀!
海礁顿时麻爪了。曾经以为十分有把握的计划,忽然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再也不敢说,自己有把握能在四年内拥有一定的权势与地位,能在大同帮上恩人的忙了!
海棠看着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不停地挠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开口道:“算了,哥哥,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你先留意那些人是否会出现,再判断事情还会不会发生吧。不过爷爷要是真有意荐你入军中任文职的话,你还是答应的好。军中似乎挺缺账房的,要是你算账算得好,还学会了爷爷经营钱粮的本事,说不定也能快速升官呢?要知道,爷爷虽然答应重回卫所任职,但他只打算再做两三年而已,心里还是想着要告老回乡的。到时候,你就可以接他的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