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想尽办法促成皇帝与周家的和解都来不及,又怎会给自己找这么一个麻烦的亲家?
而长安的镇国公府,大体上也是类似的想法。归夫人身份敏感,能不结亲,还是不结亲的好。倘若真要结亲,那也可以看在镇国公、周太后与承恩侯的已故长姐吴文安公夫人吴周氏的面上,在家族中挑选出色的女孩儿与吴珂婚配,将来就留在长安生活,也不会妨碍什么。
但吴琼是归夫人的女儿,她不能嫁给镇国公府的孙子,周家还得顾虑皇帝的想法呢!
镇国公夫人婆媳都不接话茬,借口忙着筹备宴席,纷纷离场,留下一个最年轻的周六夫人负责待客,也时不时有下人过来回话。周六夫人没有儿子,倒是不用担心被缠上,可她是要负责待客的主力,被归夫人绊在上房无法动弹,心里也很恼火。她好几次暗示归夫人,来日方长,很多事可以慢慢再商量,不必非得在今天决定。然而归夫人似乎听不懂她的话似的,非要继续纠缠下去。
周雪君听得头皮都麻了,听说有表姐妹们到了,立刻就要离开。谁知归夫人又让吴琼跟着她,让她为吴琼多介绍几个新朋友。
吴家人如今远离了京城,身处孙家没法伸手的长安,受到周家人的庇护,归夫人便不想再隐藏下去,积极地让女儿在人前露面,希望女儿能被哪家夫人看中。她自己也想多结交些朋友,最好是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将军家的女眷。因为这样的人家,才能对吴家提供帮助。
周雪君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今儿一上午,归夫人已经见过好几家夫人、太太了,可健谈了!跟谁都聊得来似的。可大家更想跟自己相熟的人说话……怪尴尬的。吴姐姐倒没什么,人也和气,就是太听她娘的话了。归夫人叫她跟紧了我,她就真的一直跟着我。连我去更衣,她也要跟着……我想跟几个要好的朋友说话,有吴姐姐在,大家都不自在,根本不愿意带我玩儿。后来大姐姐叫我跑腿,我就把她交给了婉君姐姐,自己脱身跑了。这会子要是再回去,我未必能再找到机会摆脱她。”
小姑娘说得可怜,眼巴巴地看着周文君:“大姐姐,你就帮我一回吧!”
周文君忍不住“啧”了一声,到底还是心软了,但这件事不跟长辈说一声是不行的。一会儿开宴了,祖母镇国公夫人若没看见心爱的小孙女周雪君出现,定要叫人四处寻找,那不是添乱吗?
周文君只好道:“我亲自去求祖母,央她老人家答应你跟我们一块儿坐。你且等一等,我先送海妹妹回去。”
海棠吃瓜吃得愉快,闻言忙道:“没事,我认得回去的路。文君姐姐只管忙你的事去。马上就要开宴了,别让镇国公夫人着急。”
周文君正为难,周雪君便自告奋勇:“我替大姐姐做海家姐姐的向导吧?我姨妈也在那边坐着呢。”
周文君犹豫了一下,便向海棠赔罪:“是我失礼了,不曾守诺。”
海棠笑着摆摆手,她是真不在乎:“没事儿。周四将军还是我爷爷的顶头上司呢。雪君妹妹若送我回席,那我就太有面子了!”
周文君听得笑了,刮了刮小妹妹的鼻子:“便宜你了。”
第301章 赔礼
海棠跟周雪君并肩离开了花园,朝着镇国公府三房的院子方向走去。
估计是因为开宴时间将近的关系,原本人来人往的通道上清静了许多,只偶尔会遇到一两个仆妇匆匆提着食篮经过,远处还隐隐传来了戏班子唱戏的声音。海棠听出那是经典的《满床笏》,倒也能理解镇国公府为什么会在设宴待客时点这折戏。
国公府大家族,都有差不多的愿景,不是么?
走路无聊,海棠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周雪君聊着天。
周雪君年纪虽小,但人很聪明,虽然说话还有些稚气,可反应很快,又有眼色。很多东西,海棠不必讲得太明白,她也能迅速理解,并给出恰当的反应,远比同龄的小女孩要聪慧成熟。
无论是周文君,还是周怡君,其实都比同龄十几岁的小姑娘要成熟稳重。朝堂上的事她们都懂得思考,家族的决定她们也能理解。这样的才智与心性,可不是寻常高门大户里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能比的。海棠原以为这是因为她们年纪都超过了十岁,从小被父母精心教养过的关系。可如今看五六岁大的周雪君,同样聪慧过人,海棠就只能赞一句周家的教养了。
周家固然是子孙繁茂,又掌握着西北边军的大权,因此才会有那么多子弟在边军中任职。但若不是周家子弟本身就很出色,他们也不可能做到这份上。周家教养孩子,并不重男轻女,连女孩儿也精心教导,而且是从娃娃抓起。在这个年代里,这种做法真的非常难得。
海棠一边暗自感叹,一边与周雪君说话,没过多久,就到达了周三将军的院子。
院门处,十二名仆妇们已经排好了两队,个个手中都提着盛装菜肴的大提盒,正听管事妈妈吩咐。
她们正好堵在门口处,海棠便轻轻拉了周雪君一下,打算在门外略等一等,待仆妇们进了院子,她们再进去也不迟,免得人挤人地,不小心磕碰了提盒里的菜肴。
可海棠没能拉动周雪君,低头一看,发现后者正朝另一个方向看。她顺着周雪君的视线望过去,便瞧见不远处的长廊柱子旁,站着一个十多岁的高瘦少年,面带郁色地往她们这边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海棠小声问周雪君:“那是谁呀?是府上今儿的客人吗?他怎么到后院里来了?”
周雪君也小声回答:“是吴家哥哥。应该是我哥哥带着他去认识人的,不知道他怎么到这儿来了,还落了单。”说完她便快步向他跑了过去、
海棠瞧了一眼周家仆妇们那边,也迅速跟上了周雪君。
周雪君跑到吴珂面前,便拉着他转到廊柱后头,借着花木与柱子的遮挡,掩藏着二人的身形。然后她才发问:“吴哥哥到这里来做什么?谁带你过来的?今儿府里有许多外客,叫人看见你到后头来,若是冲撞了就不好了。回头归夫人听说,又该骂你了。”
吴珂面露苦笑,没有回答周雪君的问题,只是有些犹豫地看向跟过来的海棠,欲言又止,心有顾虑。他昨日跟着伯娘与妹妹,虽曾匆匆见过周家的几位小姐,但还有好几位小姐不曾照过面。他拿不准海棠是哪一房的女儿,又或者是周家哪位亲友的千金,想着自己要跟周雪君说的话,是不是不该叫旁人听见?
海棠没有介绍自己。她已经知道了吴珂的身份,如今离近了打量,才发现他瘦弱得厉害,一副忧郁少年的模样,看起来比刚死了全家时的金嘉树都要丧气。
他是因为身世遭遇,才变成这模样的吗?心性是不是太过脆弱了?金嘉树的命运没比他强多少,却比他要坚强许多,如今已经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而吴珂的身世并没有埋着雷,只是因为仇人权势过大,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地生活,实际上有许多人护着他,身边又有亲人陪伴,何必这么丧呢?
当年表叔公谢文载年未及冠,刚中了探花,正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时候忽然被打击流放,被座师同伴放弃,前途尽毁,也不曾丧气过,三十多年来一直很认真的生活着。吴珂一路有人庇护,平安无恙地活到了今天,又脱离了孙家的威胁,可以在长安城里光明正大地正常生活了,就不能振作一点吗?眼下正值新年,镇国公府请亲友吃年酒,到处欢天喜地的,他露出这副忧忧郁郁的模样,是做给谁看呢?!
海棠因表叔公谢文载的遭遇之故,心里本就对吴文安公一家没什么好印象。只是他家遭遇太惨了,原本还以为早已死绝,她才不好说什么抱怨的话罢了。如今看到吴家幸存的孙子就站在自己面前,活得好好的,她又忍不住有几分迁怒了。
她板起脸,严肃地对吴珂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你不认识我,也不必问我是谁,反正我不是周家的人,不是你的亲戚。我是不放心雪君妹妹一个人过来找你说话,才跟过来的。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就赶紧说完走人,别耽搁下去,叫旁人看见了说闲话。这里是镇国公府的内宅,今儿还有那么多女客在。万一因为你的缘故,叫外人误会镇国公府门户不严,那便是你的罪过了!”
吴珂吓了一跳。他虽然总是被伯娘训斥,但无论是京城的承恩侯府还是长安的镇国公府,每一个周家人对他都很是客气,连镇国公跟他说话时,也十分和蔼可亲。他还是头一回遇到对他说话如此不客气的外人,不由得涨红了脸:“对……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周雪君反应过来了,也明白了吴珂犹豫的原因。她看向海棠:“这是海姐姐,是我大姐姐的好朋友,信得过。吴哥哥,你这是特地来找我的么?到底有什么事呀?”
吴珂咽了咽口水,想起了海棠先前说的“赶紧说完走人”,也顾不上寒暄或铺垫了,直接进入了正题:“我听说我二伯娘和妹妹的事了,实在失礼,便特地来找你赔不是,请你别生我二伯娘和妹妹的气。她们……原也有自己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