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使如此,海礁心里依然有着深深的懊恼。张平贵死了也是活该,可凭什么拖累不相干的人?若周世功还有纵容马老夫人与周淑仪母女为恶的责任,周马氏却是全然无辜。她从嫁进周家三房开始,就一直被马老夫人坑得不轻,一辈子都赔进去了。若还要因为关心妹妹“唯一的孙子”,就被人欺骗、利用,最后甚至要背负不该由她背负的罪责,那也太不公平了吧?!
周马氏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不忍心看到妹妹唯一幸存的“血脉”流落在外罢了。
错的是利用了她的马老夫人。
海礁深吸了一口气:“小妹,我不想让马老夫人好过。就算世上除了你我,便再也无人知晓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我也想让她得到报应!”
海棠眨了眨眼:“成吧。我会帮哥哥想办法的。马老夫人如今也是麻烦缠身,无论是周家三房还是镇国公府,都不会轻易放过她。我们混在当中,给她小小地加点料,让她下场更凄惨一点,也不会有人起疑心的。”他们只是想为姨奶奶周马氏出一口气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但海礁却道:“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是我上辈子疏忽失察之过,与小妹你没有关系。你用不着为我费神。我自会让马老夫人为她欺瞒驱赶我的事付出代价!”
海棠顿了一顿,便笑道:“好!既然哥哥这么说了,那我就不管了,顶多是帮你去姨奶奶那儿打听些消息、说说话什么的。毕竟你是男丁不好进内宅,不如我行事方便。其他的,就都由哥哥做主。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只管开口。”说到这里,她正色看向海礁,“这种事哥哥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姨奶奶也是我的姨奶奶。她对我们和气,我又凭什么不能帮忙?马老夫人又不是只在上辈子欺负她,这辈子也照样没少干坏事!”
海礁闻言,只好不再坚持:“那为兄就先谢过小妹了。”
海棠白了他一眼:“这么客气,是不把我当自家人吗?”
海礁哪里还敢再多言?只得嘻嘻笑着混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上辈子马老夫人这么随意就伪造了“周马氏外甥孙子”这个身份,为张平贵做掩饰,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以前是否有过类似的经验?仔细查一查周家三房过去曾经接待过的亲戚世交家小辈,不知是否会有新的收获?
海礁暗暗把这件事记在心底,琢磨着得好好打听一下相关消息,却没跟海棠多说。
虽然小妹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要聪明,甚至比一般的大人都机智,但毕竟年纪还小呢,见识也有限,更不清楚朝廷与京中权贵圈子里的许多弯弯绕绕。他不能总指望小妹帮自己出主意,而是该努力靠自己的本事去解决问题。要知道,他才是那个两世为人的大人!怎能整天想着依赖他人?小妹能帮他一时,难道还能帮他一世吗?!
他这辈子若真想要出人头地,就不能表现得如此没用!
海棠看着海礁紧握着拳头,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模样,歪头想了想,也不再多问,只笑着说:“哥哥从表叔公那里,就听到这些消息了吗?还有没有别的?张平贵有没有再招出别人来?镇国公府不打算对杜伯钦做什么吗?”
海礁回过神来,答道:“国公爷在西北边军的威望虽然极高,但长安前卫的指挥使是正三品高官,需得由朝廷下令才能撤职。战时周家可以便宜行事,但太平年间就不好擅专了。德光皇帝对周家的态度才略有缓和,国公爷不想惹他生气,便打算走正途去解决杜伯钦。”
方法也很简单。杜伯钦在长安前卫多年,光是从他身边亲兵的行事作派,还有他对弓箭作坊出品箭矢的处置方式来看,就知道他的手脚未必干净,账目上肯定有问题。
从前别人看在他是周家女婿的份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今周家要搞他,还怕找不到他的小辫子?到时候一个贪污罪名报上去,除非孙阁老主动说这是自己收买的内鬼,否则朝中有的是看周家不顺眼的人,会乐意铲除一个身居高位的周家女婿。杜伯钦想喊冤都不成!
至于别的,张平贵暂时还没招出别的长安高官,倒是知府衙门关着的那个受伤的杀手,说出了几个名字来。
第241章 歹毒
知府衙门里原本关押着七名杀手,都是与张平贵一道来长安杀金家人的。
这七个人作案后得知金嘉树幸存下来,觉得他肯定知道孙家人想找到的那份圣旨的下落,便跑去周家三房别庄找他问话兼灭口。没想到保护金嘉树的护卫太过给力,别庄上又有不少身手不凡的老兵,再加上海礁恰巧堵在了他们逃走的路上,三方夹击之下,七个人全都落网了,只有不曾参与行动的张平贵逃过一劫。
老兵们将这七名杀手押送到了知府衙门,其中一个受伤比较重的,自称叫王老六,并没有与同伙们关在一处,而是另外住进了府衙的房间,接受大夫医治。因此,当其余六名杀手一夜之间全都被灭了口之后,这王老六就成了幸存的独苗苗。
知府衙门上下再庸碌无为,也不可能忍受这等公然挑衅官府尊严的恶行。为了挽回府衙颜面,黄知府下令要严查此案,连带的原本以为破了的金家凶杀案,也查得更加慎重仔细。若非如此,黄知府又怎会默许黄捕头去查三品指挥使、周家女婿杜伯钦呢?
对于王老六这个仅存的知情人,府衙上下自然是无比重视。不但给他换了一间单人牢房,加重了看守,就连每天来给他治伤的大夫,都必须再三查问,还要在府衙官差的陪同监视下,才能接触到王老六。王老六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伤势也大为好转,还吃好喝好的,据说人都胖了一圈。
只是他的胆子却变小了许多,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人家问他到底是谁指使他来长安杀人的,他一概回答说不知道,他只是个跟班而已,老大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了。
黄知府本来拿他没办法,就算想上刑,也要担心他伤势加重,一命呜呼,线索便彻底断了,只能让人慢慢跟他磨。
然而,当张平贵落网后,形势顿时就不一样了。
张平贵虽然人还在镇国公府,迟迟不曾移交到府衙来,但他招供出来的东西,老军师与谢文载挑拣出了可以公开的部分,送到了黄知府手中。黄知府由此知道了,王老六根本不是什么小跟班,在八名杀手中,身份仅在领队与“孙家子弟”张平贵之下,还是孙家死士中的老资格,死掉的同伙里起码有三人是他负责招揽的。
黄知府立刻就改变了对王老六的态度,直接将张平贵落网的消息告诉了他,坦言张平贵态度相当合作,已经招出了杜伯钦这位协助者,连追杀金家人的详细计划都说了。等到他把所有事都招供完毕,王老六就彻底没有了用处。到时候犯人该关哪儿就关哪儿,该吃什么、用什么都按照规矩来,也不会再有全天侯轮班的护卫。至于是否会有人跑来灭他的口,就全看他的运气了。
黄知府还和气地对王老六说:“别担心,张平贵招得挺详细的,虽然慢了些,但情况都说得很清楚,证据都是齐全的。等他哪天把身在长安的同伙全都招出来了,当中若有朝廷命官,本官定会上报朝廷,将这些犯官全都抓起来的。到时候,你就不用再担心会有人来杀你了。”
王老六当时据说都快哭出来了。“到时候”?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只怕那时他都死透了。就算官府抓到了凶手,他也不可能活过来。
王老六不象张平贵,在金家凶案时不曾动过手,只在远处看马。他是真的杀了人的。若金嘉树没有记错,他杀了两名赶车的仆人,还往金举人身上砍了一刀。若黄知府依律判他,他定然逃不过一个死,但好歹有望熬到明年秋后。
可要是府衙不再对他严加保护,孙家在长安的同伙随时有可能上门灭口,他说不定连三天都活不过。
好死不如赖活,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为了不死于同伙的暗算,王老六终于开了口!
海礁绘声绘色地给妹妹海棠形容王老六贪生怕死的狼狈模样,就仿佛亲眼见到了一般。可事实上,他都是从黄捕头那儿打听来的。黄捕头作为黄知府的心腹官差,不但亲眼目睹了黄知府吓唬王老六的情形,事后抓人,也是带队的捕头之一。
王老六没招出几个与孙家勾结的长安高官,但他供出了孙家提前派死士到长安来,与杜伯钦合谋暗算周家杰出子弟的计划。
杜家庄子上那批提前半年到达的孙家死士,还有杜伯钦送往京城做人质的儿子,都是围绕着这个计划而安排的。
杜伯钦送子为质,换取孙家人的信任,助孙家死士谋害镇国公府子弟与周家族人中的杰出将领,不管是杀人还是伤人,甚至是阴谋陷害,只要能让他们解除军职,离开能掌握兵权的位置即可。后续接任的人,孙家会从朝廷设法派来自家同盟党羽,与周家人争夺兵权。
事成之后,孙家会助杜伯钦脱离西北边军,进京任官,还是直入兵部任高官。如此,周家便是知道了杜伯钦的背叛,也奈何他不得。杜伯钦也不需要再受周家拘束,顶着“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名头,受人轻视嘲笑了。成为兵部高官的他,反而会成为周家必须巴结讨好的上司。他就可以将过去十几二十年受到的气,全都发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