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个时候正是午膳时刻,王景禹在沿路的杏云楼外带了酒水菜蔬,这才拎着餐篮行至新柳巷。
段玉京租住的这间院子不大,只有一进,石砌板门,下沿雕了两个憨态可掬的小石狮子。
他拉着门上的铜扣环,一连扣了几下,方听得院内有人应了声。
开门的是一位四旬妇人,以前就在段岭家服侍,也是见过王景禹的,当下便认了出来他。
喜道:“竟是王秀才来了!快来快来,方才我和小姐……和公子还说起你来着!”
王景禹也笑道:“李婶,好久不见!”
他迈进这方小院,四处打量一番,小院不大,眼下只把积雪略除了除,清出一条直通正门的小道。
院内的布置依旧杂乱,二人想是这一二日才搬进来,来不及收拾。
王景禹把食盒递给李婶:“李婶,你们午饭可用过了?”
“唉哟,你竟带了午饭!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这小院灶房的炉子,才烧起来,做午饭是赶不上的了,正想着先上街去,买些饭食与公子吃。您倒给送来了!我这就热热去,稍坐。”
说话间,段玉京也从室内走了出来,没想到昨日才见过王景禹,竟今儿个就来了。
她面上带着些意外之色,也有不经意流露的欣喜。
只还不待段玉京说什么,王景禹竟已忍不住笑了起来。
段玉京略怔了怔,问道:“安人何以发笑?”
王景禹担心到底段玉京还是这个时代的女子,面皮怕是薄,忙收了笑,只道:“见玉京今日行止,叫在下忆起了临南县县衙初见那日,不由发笑,还望恕罪。”
段玉京何等灵透,听他如此说,迅即明白了。
不过这处小院还未收拾完备,此刻她也寻不来镜子打照,只抬了一支手臂在面额上蹭了一把。
果不其然,当即在手臂上蹭出一片黑灰。
段玉京:……
此时的自己是何等形貌,可想而知。
她极力撑住场子,淡定的笑了笑:“叫安人见笑了。”
王景禹也自然的接:“想必你们已忙碌了一整个上午,李婶在热饭了,不妨稍歇片刻。”
“且进来稍坐。”
段玉京说着将他引至小厅,告了个罪自去清洗头脸。
王景禹对这间厅堂稍做打量,是个一室三屋的布局,厅堂后面就有一间后室,跨过后室便可直通不大的后院,两侧分别是两间卧房。
倒是极简便,几乎一目了然。
一眼望去,除了照壁前的桌案茶座,几无什么家具和摆设,更无一分装饰和点缀的物品,十分简单随意。
他垮过照壁,掀开棉帘入了后室,却被眼前所见惊了一惊。
不意想这间后室竟是一处书房,一排排陈旧但干净的木制书架,摆满了一面墙,当中置一书案,笔墨纸砚俱全。倒是这整间院落最为用心之处。
真不知段玉京,从几百里外的庆西孤身而来,竟还随身携带这许多的书籍!
不消片刻,李婶搬来一张木桌,就摆在小厅的正中。王景禹不再驻足,转身而去帮她摆饭。
于此一方小院,三人也无甚讲究,同桌用了餐饭,王景禹便留了下来,帮着二人打理小院。
一开始,王景禹十分尊重段玉京意见,无论大小物品的摆放和清理,都会一一去询问她的意见。
只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那段玉京除了书房的布局能说出个所以然以外,其他一概:“啊,暂时就放这里好了!”“那个,你自便就好!”
王景禹试验了一次,把他问过一次,段玉京当时说叫他放到窗台前的交足椅重新拿起来,过去问她要如何归置。
果然,段玉京看了一眼,极不走心的指了指:“嗯,暂时搁在茶座旁吧。”
王景禹不由吸了口气。
竟是个极不讲究的甩手掌柜!
照她这么个归置法,怕是这方小院,一个月后也不会同现在有什么区别。
这就叫生活上十分龟毛的王景禹不能忍了?
他干脆停了手里的活计,从前院后院、几间卧房,乃至灶房、净房全都走了一遍。片刻在心里规划好了布局和改造方案。
不再多客套什么,径直反客为主。
先带着两人将各处的清洁重新做到位,再把现有的家具物什一一按着布局归位。
只忙到日暮时分,寒冬天里,三人俱出了一身的薄汗。
临走前,王景禹又坐到书房,研磨铺纸,画出一副全院和各处的规划改造图,递给李婶,叫她依样或是采购,或是请匠人来打制。
李婶当即感恩戴德。
虽说大小姐完全没有小姐架子,从两人出门到现在,事事都勤快亲自动手,可大小姐从不在乎这些生活上的琐事,她俩昨天里里外外的忙乎了一天,今日又折腾了一上午,仍然是没收拾出个所以然。
王景禹来了这半天,整个小院就彻底变了样。
再看这图纸,行了,以后她也用不着请示她家大小姐了,就照样规整便成!
晚上在段玉京处喝饱了李婶做的热汤,王景禹踩着夜色,和冻硬了的残雪,小心的踱步回书院。
接下来必是一连多日不得空闲,再难得此时的清净与放松。
王景禹已迈着步到了横行街上,他站在头门向门首打问。
“齐伯,张山长可曾回书院?”
那门首识得王景禹,掀了厚棉帘道:“未曾。”
“好。”
此时就算没回来,想必也不久了,约摸就是这一时半刻。
既如此,王景禹便打算在这里等一会儿。
门首见了,知他向来性子好说话,没那些读书人高人一等的清高。
便再次掀帘叫他:“若要在这里等候山长,莫不如进来!这屋里才点起了夜炉。”
果然,门首见那学生欣然应邀,与他一人一把椅子坐于狭窄的门厅内,偎着炉子烤火。
这炉火,还是门首自己劈柴砍来烧的,若是烧成炭,那自是烧不起的。
大约过了不到一刻钟,头门外便传来了人声。
门首老齐当先替王景禹掀帘打看:“是山长和学正回来了!”
接着又皱了皱眉道:“不过,好像……好像山长和学长面色不那么好。也许是这头门的灯笼太昏了,看不真切!”
王景禹站起身:“不打紧!多谢你收留啊齐伯,有时间再来你这烤火!”
齐伯连忙笑起来:“那有什么,随时来!我给你留着炉子,保证回回有火烤。”
王景禹再次道了谢,掀帘走了出去,正和张蕴长两人迎面遇上。
“山长,学正!”
王景禹抱了抱手,直接问道:“学生冒昧请问,可是知州和通判大人处,皆求解无果?”
二人见是王景禹,倒也无意瞒他。
毕竟,如果此时不能解决,瞒的了今日,也瞒不了明日。
张蕴长微叹了口气,道:“正是!通判大人倒是见了我二人,亦阅看了我二人这进言书,可严通判的意思,这事今年是从礼部就定下来的调子,不是他和知州二人有意要如此为之。”
杜学正没张山长这般好涵养,径直道:“总之,严通判的意思就是,此事责任不在他,他也无能为力!至于咱们的好知州大人,张山长我二人从午后开始等候,就一直未能得见!那州衙的衙门公人,竟然连一杯待客的粗茶都未曾上过!”
“要是以前,他一个区区知州,岂敢这般轻慢于张山长……”
张山长截住了他的话头:“稼由,如今说这些已无甚意义,形势如此,追忆往昔更无半分益处。”
“是。”
杜学正当即不再多言。
张蕴长看了一眼王景禹,知他特意侯在此处,怕是有话要说。
“安人,稼由,咱们且先回白泉轩。”
炉火点起,为了暂时不惊动书院的学子和直讲,杜学正亲自夜行至膳堂,叫膳堂热了些简便的菜饭拿过来。
他二人于州衙枯候一日,别说吃食,就连杯热茶都没有一壶!
唉,想到此,他真的是为他们山长憋屈 !
张蕴长拨了拨炉火中的热烫的炭火:“安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王景禹想了想,依着他对张山长的了解,径直道:“山长,学生斗胆一问。不知在明年开科考试之前,是否有可能将我书院应解之学子,全数在名义上转入州学名下?”
此话一出,向来极有定力的张蕴长也禁不住一震。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行事低调,却一直刻苦用功且颇有主见的学生,半晌方叹了一声道:“某不能确信,但亦可全力一试。”
“山长此心,可鉴日月。”王景禹忍不住道。
若果真能将书院应解的学生们转到州学,于这些学生而言,无疑是获得了与官学学子一般的举业机会。但对于书院而言,那不异于是一种自杀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