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但人上人(科举)_佰戈【完结】(79)

  过了暑热最盛的午时,未时二刻,这才有衙役和公人来叫醒了县民,宣布第三件大案,即将开审!

  这第三件大案,正是那最受关注的县衙失火案,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县衙失火一事,虽知道的县民众多,但当晚究竟是如何火起的,却没人能可知其中究竟。直到县衙张榜公告之时,县民们才得知,竟然连县衙失火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因此,俱是十分好奇,到底是何人,竟胆敢在一县官衙纵火!

  待知县和衙吏衙役们再次就位,却并未在仪门外见到被狱卒带上来的案犯。

  空旷的,被烈日炙烤的发白的甬道上,只缓缓走来了一个人。

  来人身量尚不足七尺,一身淡青色粗布短袖对襟,肩上斜挎一个布缝的书袋。

  面庞青稚,却明目墨眉,朝气蓬勃。

  一步步走来的步伐之中,带着稳健如山的气势。

  此人正是那极受县民们关注的少年人——王景禹!

  王景禹自仪门外踏步走到段岭身前丈许之处,手持一份状书。

  在众人高度关注却又疑惑不解的目光当中,朗声说道:“禀知县大人,临南县东乡乡民、县学学生王景禹,今日特请当众首告,以‘史乾’、‘戚卫’等人为首的‘三皇五帝’团伙,多年来,恐吓多端、卖访勾窝,陷害无罪,剥害乡里,操纵县治,所行所为之恶事罄竹难书。学生状举‘三皇五帝’团伙其罪有五,望知县大人断查民情,为临南县上下除此大害!”

  哄——

  话声落,不止廊下的县民之中,当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连众位当差的衙役和公吏俱是如此,谁都没有料想到原本所说的县衙失火一案,怎么变成了由这少年状告“三皇五帝”团伙了?

  而且,重点是,这样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虽然他在临南县上下声名俱佳、于科考一途前途无量,可眼下,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孤身无靠的少年,竟敢如此当众举告“三皇五帝”!

  他难道不知三皇五帝在临南县有多大能量吗?

  县官不如现管啊,今日你胆敢状告他们,一旦咬他不死,哪怕是这一县的知县,怕也护不得你长久周全!

  更何况,这知县最多一两个任期,朝廷说什么时候调走就调走。

  届时,没了这靠山,自身和亲族被拿捏在手中,更是如踩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易!

  众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很快便化作了对眼前这位勇气可嘉少年的忧虑。

  从孟教谕到石蛋、刘和桂,俱是没想到王景禹今日会做出这般举动。石蛋在两队公人身后,县民的队伍里,急得脸都红了,压低了声音喊着王景禹。

  “大哥,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奈何人声嘈杂,王景禹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

  石蛋焦急万分,瞅准了衙役不备,一猫腰就从缝隙中钻了进去,三步两步跨到了王景禹身侧。

  衙役再要追他,已然不及。

  好在段岭示了意,叫他们不必理会,这才退了回去。

  石蛋走到王景禹近旁,焦急道:“大哥!”

  王景禹看了看他,想开口叫他回去。石蛋离得近了,见他态度坚定,便料到他会如此言说。

  忙抢先道:“若你今日决定了要行此事,我就要和你一起做这个首告之人!当初,他们欺我王家,欺我乡邻,我王景驰同样要举告他们!”

  有什么报复,叫他们冲着我们一块儿来!

  见石蛋神色,王景禹也不坚持,点了点头:“好。”

  接着就朝着审案台上的段岭道:“临南县东乡乡民、县学学生王景禹、王景驰,共举其团伙五大罪状。”

  石蛋紧紧跟随在他的身侧,用他的态度让在场的所有人知道,他们兄弟一家,患难与共!

  人群之中,刘和桂稍一沉吟,也瞅了个空钻了进来,一路溜到王景禹身后另一侧。

  这个时候,他仍然带着些嬉笑的道:“虽不知景禹你具体状告的罪状为何,但我刘和桂也势必要与你们一起,今日回去,我便教我那老爹,将我们刘家的举告状书补上来!”

  灼灼烈日下,三位少年相视一笑。

  段岭接了王景禹的话,眼望甬道之上一前两后并立的三位少年,平静的问道:“所告五罪各自为何,但请言明。”

  他这个话一出,不少人当即明白了过来,敢情知县大人他丝毫不意外,八成是早就知道了这王家少年会有此一举。

  又或者,压根没有什么县衙失火案的查审,这才是今日这场公审的真实目的!

  不得不说,今儿个这出戏,怕是要唱大发去了。

  第66章

  王景禹当即朗声宣道:“学生状告‘三皇五帝’其罪有五。操纵赋役,私自篡改户籍轮值表,此其罪一;苛取受纳,勾连索贿,此其罪二;以仓头、火耗、社戏、修桥修渠等多番名目,强征钱粮,此其罪三;借名避役,冒立官户,此其罪四;虚开户头,伪造户籍与两税名册,此其罪五。条条罪状,小子俱有实证,现一并呈上,望知县大人明察!”

  这一段话,如雷雷鼓声,激荡在每个人的胸中。

  多少年了,所有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被人踩在脚下,任人宰割。

  从不敢反抗,又更加哪里敢这般大声的分辨出来。

  但此时,少年的一番话,似乎将他们积郁胸中的块垒,一拳破开,终于摸索着寻到了出口。

  衙役们俱是怔愣良久,方才在段岭的提醒下,走上前。

  深吸了一口气,从神情坚毅、意志坚定的少年手中,接过了一纸状书,与厚厚的一沓文书。

  他冲着少年点点头,极其庄重的送到了知县段岭的案上。

  段岭接过,一一展开,于满场的静寂当中一份份展阅。

  不多时,他从案卷当中抬起头,朝着广场上扫视一圈,在一双双期盼的眼神中,命跟在身边得户房吏人:“去把这纸状书中所述的户籍轮值表、公格眼簿、五等丁产户籍册、两税册取来,当堂核验!”

  “是,大人。”那吏人得了吩咐,又眼见往常主事户部的史主事不知何故未在现场,这便速去取来。

  “既状告其罪有五,那今日便一一当堂审来。”段岭道。

  堂上众人俱已是屏息凝神,段岭一言既出,场下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王景禹禀道:“学生状其罪一,操纵赋役。至和一年,学生的父亲王大水与爷爷王守田因庆西军支移被抽调,其期半年,但自学生的父亲和爷爷出发前去支移至今,除了最初半年曾托人回来捎些银钱带去,之后便再无音讯。学生所状,正是这次的支移轮值摊派,据学生于乡间走访查实记录,学生自行记录了一本各项支移的户籍轮值表,其上

  有每一户乡民的确认手印。照此实际轮值记录来看,这所谓的支移摊派根本毫无‘轮值’可言,皆是由‘三皇五帝’团伙想派谁就派谁。但凡有所谓的‘轮值’一说,那么至和一年的庆西军支移,便断不该在短短一年之内,两次轮到我王家!”

  “大人,学生敢情大人明察!”

  那名去取了县衙内的几本户册来,段岭首先取出户籍轮值表,与王景禹呈递上来的乡民们按了手印的户籍轮值表两相印照,却是大不相同!

  这完全就是两本册子!

  县衙登记在案的这一本,规规矩矩,有明确的轮值细则,以及根据细则排派的轮值记录,看起来尽职尽责又极有规矩。

  可王景禹那一本上的记录,却毫无章法。

  有的户一年之内多次出现,有的连续几年不见其影踪,这样的排派,真可谓随心所欲!

  段岭看毕,将两本册子递给身边的几位县吏一一验看。

  又由两名公人,分别拿着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展示了一圈,叫县民们亦看个分明。

  这种事,于临南县普通县民们来说,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根本无需验看,即知王家少年所言,句句属实!

  但当真有这样直接了当,对比鲜明的证据摆在眼前,大家还是无比的稀罕。

  看那边县衙里边造册以备上衙检查的轮值表,那真是做的干净整齐,漂漂亮亮,那上面的户籍轮值,真叫一个公允为民啊!

  再看王家少年所呈那一本,才真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有些人,当即就认出了其上所记的一年内被接连三四次征调的一户人家,那家人经历了这等事,余下的老弱走投无路,最终齐齐上吊了事!绝了满门啊!

  都是这班恶霸,做下的黑心肝昧良心的事!

  这种赋役轮值,当属县衙六房的户房,制作出这等完备的欺瞒上衙的假册子出来,县衙六房的首吏史乾必定脱不了干系。

  段岭径直道:“带临南县主事史乾!”

  听段岭这一声喝,才有人注意到,下午的这场审讯,作为县衙首吏,上午还全程参与的史乾,却在这个下午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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