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往后望了望,这后台与前面隔的太远,人来人往,也看不清刘和桂的身影。
而这当口,显然是不能耽搁了。
他当下从背包中取出为二郎二丫买的竹蜻蜓,向前一抛,那竹蜻蜓便滑着空气往前飞了起来。王景禹追着那蜻蜓,从油毡布后快行了出来。
他目不斜视的追着蜻蜓,直到蜻蜓落地,才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准备揣进包里。
一抬头,恰好对上两双惊怒的眼睛。
王景禹更是诧异,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直盯着两人看了半晌,才试探的问道:“刘管事?”
“你和……舅母,怎会在这里?”
刘管事本就心内着慌,此时冷不防有人闯过来,登时冷汗直冒两股颤颤,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郭氏对王景禹从来就没什么好印象,在王景禹初初得了案首之时,曾经也打过同他缓和关系得念头。可那时,这小子就不接她得岔,叫她好生恼火。
后来又发生了那许多事,郭氏败落,她看得甚高的侄子郭文星更受到影响,从今往后都无缘科场。
倒是眼前这个泥巴地里滚出来的下贱农户子,成日里读着圣贤书,当了那段岭的得意弟子,还马上就要到州衙参加州府试。
看看他现而今,脱胎换骨般抽高的身量,结实的身骨,通身的长相气派,比他那空有皮相的窝囊舅舅不知强出了多少倍。
叫人好不气恨!
这小子要是不闯到面前,她一时还无心顾及他,只要把段岭先搬倒了,史主事那里也有安排,调理这小子她有的是机会。
可此时,她却不得不压下万般情仇,稳住这便宜外甥,以免引来更多的人。
她深深吐了口气,才故作轻松道:“哟,是大郎呀。是这样的,今儿个我在秋社上无意间遇见了在卖水的刘管事,主仆一场,特寻了这处荫凉清净的地方说会话。”
说着,她对十几步外的王景禹招了招手:“咱们也许久未见了,大郎你过来,舅母也同你说说话。”
她借着木货车遮挡,用力踢了一脚刘管事,叫他清醒一些。只要王景禹一走近,刘管事和她两个成人,怎么也能制住了他。
为保今日的事顺利,少不得要把这碍事的小子先解决了。
不成想王景禹收了竹蜻蜓,意味深长的露出了一抹笑。
“我看,就不必了吧。”
郭氏强撑着继续示好示弱,低头似是抹泪:“舅母知道,你一直记恨着当初舅母不曾帮衬于你。可现而今,舅母和你舅舅也遭了报应不是吗?这还不够你消气吗?”
她偷眼看了看无动于衷冷眼瞧着自己的王景禹,心内焦急万分,只得又道:“舅母现在,时常思及旧事,知道过去有那许多事,做的都不对。现在是真心想要悔过,你如此不肯同舅母说话,就是不肯原谅舅母是吗?既如此,你且走罢!只留我和刘管事两个苦命的,自说说话!”
话落,她和刘管事两人紧紧盯着王景禹的动作,余光更是盯着那油毡布的拐角,生怕再有人为了寻王景禹走近。
王景禹没有退走,反而前行了两步。
隔着距离自背包里取出几枚铜板,看向刘管事:“看了这半天戏,兀自口渴的紧。刘管事既是卖水,不妨叫我买上一碗甘豆汤再走。”
刘管事看了眼郭氏,一手扶着车架已然站都站不稳了。
郭氏又气又急,催他:“有人买水,还不快点!”
又佯装镇定的叫王景禹:“既是喝汤水,大郎你快走近了些。”
刘管事抖抖擞擞的掀开最顶上的水罐,王景禹也在郭氏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车架走近。
还剩三五步时,郭氏便忍不住前抢,想要捉住王景禹的手臂。
王景禹却当即后撤,盯着郭氏嫌弃又不解的问:“舅母今日,怎得这般热情?”
言下之意是,咱们之间,从来也没亲近至此吧?
莫挨老子噢。
这般两次三番下来,郭氏已再难按捺住情绪,双目充血的看着面前少年:“刘管事,把他给我揪过来!”
这个时候,油毡布后方脚步声起。
是刘和桂带了人过来了。
只见他们甲班两名同窗,李直学,两个王景禹不认识的成年县民,还有两名县衙派来于秋社附近巡视的弓箭手,跟着刘和桂来到了台后。
刚刚勉力打起精神要冲过来的刘管事当即钉在原地,郭氏也目光炯炯的看着来人。
王景禹对那名弓箭手道:“衙役大哥,他们的车上装了火油,意欲在此纵火,快抓住他们!”
那弓箭手在刘和桂叫他时本不敢信,只是刘和桂到底是得了童生的学子,他为防万一才跟来看看。
此时只见卖水车架前的所谓货郎,在听到王景禹的叫声后,登时面色煞白,脚步不自觉的后撤,想要逃跑,弓箭手不由得就信了九分!
刘管事见事情败露,无可转圜,也顾不上郭氏,转身就要逃。
刚跑了两步,身后劲风直穿而过,一支羽箭堪堪擦着他的面皮,射在了身前的地面上。
弓箭手大叫:“再跑一步,下一箭就射在你身上!”
刘管事全身抖如筛糠,扑倒在地,再不敢动。
郭氏眼见事败,眼神恶毒的瞪视着王景禹:“你早就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你叫来的人!你个杀千刀的贱种!老天没眼,当初怎么不叫你们一家人死绝了!”
王景禹听她如此怨毒的话语,冷冷看她:“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如今,是人间的法网恢恢,才叫你郭氏满门伏诛!”
第62章
段岭今日,早上带领众人祭祀过土地神,一行人又到东乡峦河逛了一回社集,于午前回到县衙后的官舍,特置了酒席,请这些干吏吃席。
他就任此地一年,才在这次秋社前夕,将家眷接了过来。
今日段夫人与段家两个女儿也另置了酒席,宴请各家女眷。
社戏场出了这档子事,酒席吃了一半,段岭留家眷在官舍,散了宾客,先确认了秋社各处暂无其他异动,加派衙役巡捕后,命人将郭氏与刘管事带至县衙大堂,即刻开审。
由于人赃并获,刘管事又被吓破了胆,还不待怎么审,就把他知道的事情吐了个干净。
据他供述,郭家出事以后,夫人郭氏连夜带了些家财,叫他找几个愿意跟着的一起走,说是出门去找靠山。
刘管事非本县人,打小就进了郭府,后来又跟着
郭家小姐出嫁,在本地倚靠惯了郭家的势力,也乘势得罪过不少人。除了跟着她走,别无他法。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自幼卖身的使女和一个婆子一块跟着。
后来他们走到了天水县停驻,有人安排了一处一进院子给他们住。
夫人在那里一开始时时出门,却往往带着愠怒而归。
最后干脆不怎么出门了,也从来没有人前来拜访。他们带的银钱,自是扛不住这般白白花销的,可又得不到夫人的准信儿可以留在此地,盘算些安生买卖。
这般坐吃山空下去,郭氏如何不急?
直到小一个月前,有人来请夫人过门拜会。
夫人迫不及待的去了,回来后,就叫了刘管事来,将这事说与他听。
并说,这事办成以后,夫人会替他办一个全新的户贴,给他五百两银叫他自去安家置业,绝不会再受往日之事的牵累。
刘管事交代道:“夫人都那么说了,我还有选择吗?只得硬着头皮去干。但真到那日,见到戏台前那么大的阵仗,还有几个往日便识得的旧人,我就……我就真的有些下不了手了,真的……”
再后来,就叫王家大郎撞破,他和郭氏一块被带至了县衙。
而郭氏一边,则坚持不松口、拒不承认罪行。
只说她今日只是无意之间遇见了刘管事,并不知晓他的车下还藏着火油之事。
主仆之间彻底撕开了脸面,可刘管事只有一张嘴,秋社纵火这事,从头到尾一应准备,都是郭氏吩咐,他去办的,可不就是一点郭氏参与了的实据都没有吗!
而关于当初郭氏与郭显贵勾连倒卖之事,她虽不狡辩自己无罪,却是无论如何审问,也不肯开口承认。
段岭瞧着情形,他不急于逼供,当日暂且撤了堂,将二人分别关押起来。
着了县里都头及两乡的都保正,各自编排好壮丁人手,在秋社几日之内,加强两乡巡视。
他则要亲自去检视秋社现场,及刘管事交代的几处车架火油购入点。
王景禹作为举案人,于刘和桂、李直学以及两个拿了郭氏刘管事的弓箭手,全程配合了今日这事的审问,郭氏虽然暂时对秋社一事拒不承认,但常平仓一事她便已是共犯,进了这县衙大牢,就再难出去了。
出了县衙,早有闻信而来的石蛋一直在等他。
“大哥!”
“走吧。”
不用他多说,今日游社遇到了这事,他定是要同李直学一道回县学,与孟教谕把今日之事叙清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