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这样一篮子东西跨在身上要送出去,石蛋觉得他的小心肝都在滴血。
听了王景禹唤,别别扭扭的走进门,看王景禹气定神闲的坐着吃葱油饼。想了半天又摸了摸手里的东西,磕磕绊绊的说:“大哥……要不我还是不念了吧。”
见王景禹抬起了眼看他,忙解释:“你看我这也不是读书的料啊!家里这个样子,我还读那劳什子书,不是浪费吗?”
王景禹早知他一直不情不愿,倒是石蛋他爹娘是铁了心要送他去县学。
他不紧不慢吃完口中的饼,才问他:“那你觉得你是做什么的料,又或者你不想读书想做什么?”
石蛋立刻就答了上来:“种地养鸡养猪啥啥我都行啊!我就对家里村里那一亩三分地的事情感兴趣,至于老村正爷爷说的书里那些人和事,我也就当故事听听,一转头想的还是地里庄稼害病了没,鸡棚的鸡屎清了没,今年的粪肥还差多少没沤……”
旁边陈阿环听了直乐:“我看啊,十里八村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你这样顾家的娃子!”
石蛋嘿嘿一笑:“我就爱操心家里这点事,就怕我娘那小银库啥时候一钱不剩!”
王景禹吃完了葱油饼,剥蛋壳的间隙又问他:“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带在身上这些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钱?”
石蛋这些日子天天算计的就是这些,立马如数家珍:“做书袋的布是我娘自个织的,她还给我绣了一穗绿油油的小麦,你看看多好看!这一笔是省下了的,若是要是到市上去买,那可得二十钱!字板三十钱!毛笔三十钱!墨百钱!麻纸六十钱!还有这六礼,一共花了二百三十钱!”
县学虽免了学费并提供午餐,但大景朝尊师重道,初入学的拜师礼是无论如何要走一走的。至于这六礼,县衙和县学都特意张榜以示,哪怕是麦子、蒸饼、几把野菜干,不论什么,只需要极简便的凑足六样就行。
“好。你家三十一亩田,每亩比去年多打了二斗麦,而如今去谷麦粒五十钱一斗,比去年秋天每斗多十五钱,秋麦卖下后,你娘的小银库能比去年多进几钱?”
“……”
石蛋猛的被问住,马上从地上捡起来石块一亩地一亩地的列算。
王景禹静静等着他,石蛋直比划到他用完早饭,这才喜滋滋站起来:“比去年能多进六百钱!”
王景禹一边擦手一边漱口:“不对,能多进九百三十钱。你此次入学一共花了四百五十钱,而你这一出一进之间,就算丢了三百三十钱。你惦记家里的钱袋子,可算术不精,连帐都算不准,今天若是由你去乡市或县里卖麦子,别人给你少算多少,你能知道吗?”
“你读的是冬学,只在收了秋农闲时候去上三个月,并不耽误你想这些家里田里的事。如果你真的对读书考试没兴趣,那眼下也要识字通数,再图以后。”
待他收拾妥当,拿上自己的书箱,敲了把仍在懊恼愣神的石蛋脑门:“还愣什么,走吧。”
门外,李念仁已经和村里另两名娃儿一起等在那里了。这次临南县有了县学,双满村除了王景禹和李念仁,一共多了三名报了名要去上学。
安三嫂子扯着她九岁的大儿子,她如今也看明白了,有王景禹这样活生生的例证在前,无论家里再难,也要送娃子们去念书。
九岁的儿子,她给送去县学的冬学先念念看,七岁的女儿她也送了,送到了他们老村正李长发那里。
此时,正声声叮嘱大儿子:“路上可千万拿好竹篮,到了
学堂好好听先生的话,多跟景禹和念仁学些好的。娘也不指望你像景禹那般有出息,哪怕会认字算数了,在县里谋个掌柜或者账房先生,能挣些体面钱两,不用再天天跟着我们起早贪黑的交代在那几亩地里,就心满意足了!咱双满村一块去了你们五个,到了那,不光先生们说的话要听,景禹说的也一样的紧要!”
另一个家长也附和着对自家孩子道:“对,要是敢让我听到景禹和念仁说你们在堂里胡闹,看你爹回来咋拾掇你!”
这个孩子已经十四了,比王景禹还大着一岁半。
听了家里大人这般说话,只看了看走过来的王景禹,也并不觉得大人所说要听他的话有什么不好,妥当的应了声知道了。
京兆府乃大景朝的国都所在,而太康州在地理位置上是坐西望东,段岭在临南县县学择址时,选了县东的这一处四跨的院子,亦有“以利学者进取,向于高显之义”。
根据报名的学生情况和授学内容的不同,共分出了十间学舍,县学后院种植起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即可直通峦水河岸。
山水环绕,藏风聚气,两意皆齐。
王景禹一行五人,在徒步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另几拨别村的学童学子,大家相互报着新起的学名,皆是新鲜激动劲儿十足。
入了县城,早有知县安排的衙役在各个路口等候,给他们指点去县学的路径。
待到县学门口,看着那气派的灰瓦红漆木门,以及门扉之上段知县亲题的“立学求识”大字,再到那幽深深的四跨大院。
虽不识字,也被这县学的气派惊得合不拢嘴:“哇!”
县学大门东侧墙上嵌一块碑壁,上书县学的筹建始终。
他们早已被大人们告知,王景禹可不光是和他们一样来这县学念书,他还是参与县学筹建的捐产人!
石蛋更是一到地方就直奔这块碑壁而去,他摸了摸青灰石壁上阴刻着的一行行大小字迹,问李念仁:“念仁,我大哥的名字写在哪?快指给我看看!”
李念仁也随他一块过来了这里,极其郑重的将镌刻了王景禹名字的那一行指了出来。
石蛋的手顺着就跟到了这一块:“快帮我念念,念仁!”
此时,他真是说不出的懊恼,自己若是识字那该有多好!早上竟然还在大哥那里抱怨不想念书!
“好。”
李念仁清了清嗓:“助学人王景禹,临南县东乡双满村农户子弟,至和六年临南县县试案首,年十二,捐学田三十九亩,麦十石,钱二十贯。”
石蛋咂吧着从李念仁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带着满面的骄傲,求肯李念仁给他念第二遍。
李念仁耐心十足,同样也是骄傲无比的一遍遍念给他听,不时有更多的学生聚过来,听这二人的讲说,到后来竟然一群一群的齐声诵读了起来。
“助学人王景禹……临南县县试案首!年十二!捐学田三十九亩……钱二十贯!”
“助学人王景禹……年十二!捐……”
少年人的声嗓嘹亮清脆,回荡在秋风阵阵的老街上,连经年老榆树都在簌簌风中,配合的适时抖落金黄叶片,为少年们添上飘扬的金色。
被围在人群中心的王景禹无奈扶额,自古少年学子多中二,他也是经历过的。
能懂!
只是,眼看这动静要传出一条街,县学门口教引的学正和学录齐齐看了过来,还有本已进了县学的学生也不断加入进来。
王景禹只得将最起劲的石蛋和李念仁二人一边一个的薅走,众学子这才跟着离了碑壁。
县学门口教引的学正和学录,教他们一一录了学簿,有讲述了今天入泮礼的大致安排和要求,最后嘱咐:“有不清楚不明白的,记着到时候一切以王案首的所行所言为范本。”
入泮礼举办的地址就在县学前院,临南县县学所有学童学子均已到齐,共计八十二名,人数比之前郭秀才的私塾足足翻了几番。
辰时二刻,段知县与县学的教谕、直学、讲书等一行七人,从二进院西厢的教谕堂行至前院台阶之上。
教谕就相当于县学的校长,是今天入泮拜师的主要对象。这位孟教谕据说是亚圣孟子的后代,其一脉从不出仕为官,以治学讲书为世代传家的经验。
虽说其从不以仕途显达作为育人讲书的目的,可他的弟子学生中,显官和大儒频出。是许多州县争相要请进门的。
这次竟然能被段知县请到了临南县这样个偏远下县,为一个不足百人的县学担任教谕,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学正在得到教谕的示意后,叩了叩廊下教钟,一声嗡鸣过后,清了清嗓子喊道:“至和六年九月初三日,太康州临南县县学入泮仪式,始。”
第58章
段知县在廊下观礼,众学子学童则在学正、讲书等的指引以及王景禹的示范下,依次完成“正衣冠”、“拜先生赠六礼”、“净手净心”、“朱砂开智”四道流程。
“正衣冠”就是学生们一一站立,依次由孟掌谕帮助每位学子整理好衣冠,寓意“先正衣冠,后明事理。”
“拜师礼”则是学子们依次不入学堂,首先向至圣先师孔子行拜师礼,然后向教谕先生行拜师礼,赠送六礼束修,表示求学的诚心。
“净手净心”是行过拜师礼后,学生要将手放入水盆中,正反各洗手一次,然后擦干。寓意净手净心,学子门在今后的学习中去除杂念、专心致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