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在王景禹身上打量,不动声色的瞧了眼当下情形,已是在思量着撤走。
王景禹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刘户长您还真是好记性,想记的就记得一清二楚,不想记的就忘个干干净净。今天双满村和东乡的乡亲都在,就让小子再帮您回忆回忆至和四年二月初七那天,您做了什么事。”
“至和四年二月初七那天上午,牛二当时还是个走村串户,靠着打野食和乞剩饭过活的流民。十里八乡都对他避之不及,刘满户您更是如此。可那天,你却突然将他请进了家,摆出了吃食酒水请牛二来吃,却原来是想要请这牛二去替你办一件事。那么,你当时要叫他办的是何事呢?”
刘满户听到这里,已有些急了,却丝毫拦不住对面少年继续往下叙说。
“您当时说,反正王老大这一家人眼看也要死绝了,早死还早超脱,还少了这饥荒病苦的受罪。”
“我们一家人都还活着呢,刘户长您就将我家那院子许给了牛二,还说等他办完了这事,就给他办下落户,还要给他租佃几亩地来种。是不是啊,刘户长?”
听到这,了解点王景禹家当初情形的人,都已经明白了。
这刘满户所说的,眼看就要死绝了的这家人,显然就是王家大郎那一家孤儿寡母。这么说,这刘满户竟然还起过,想要害他们性命的主意?
话已经说到这,刘满户也索性撂开了拦着他的人的手,豁了出去强撑着反问:“我听明白了。要是我没意会错,这是想把谋害人性命这样的罪名编排到我头上啊!”
“你若觉得是编排,咱们何不对簿公堂,看看我究竟有没有编排?”
王景禹微微冷笑着看他。
“你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要学那些的恶霸作派,想做那等踩在辛勤劳作之人的头顶,敲骨吸髓的‘人上之人’。那么今日,你大可好好看看,你所谓的人上之人,是个什么下场?”
“终有一日,你也会看到,被旁人视为下贱的每一份踏踏实实的付出,都会得到他应有的收获和尊重。”
刘满户嘴上硬撑,心中已然鼓声阵阵,观各人神色,他也意识到众人显然是已经信了王景禹的话。
王景禹对他的这一番质问,他根本就承受不住。
他也是几代为农,打小在这一方田地之中过活,他想让自己下贱吗?
从他懂得世情起,这个世道无时不在展示给他的,都是下等农户的任人宰割与卑微低贱。
他不过是不想再过这般的日子罢了!
李立田竟不知当初还有此事,哼了一声道:“刘满户,你多次趁孤儿寡母病弱难度之时,贱价图谋人家的地不说,竟然急不可耐的想要害了一家弱小的性命,都是这么多年的乡里乡亲,怎么能歹毒至此?现如今,你自己贪图私利,造了孽受了损失,还敢恃强再来欺负景禹一家?合该现在就把你扭送县衙,让知县大人来断断。不说让你那私下寄出去的地知县绝不会认,再也还要断你个十年大狱!”
同刘满户一起来到双满村的几个人,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些事在里。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惯于钻营些机巧,也是想让家里日子过得好些,妇女孩子吃的饱些,偶尔也会为了几斗粮争强斗狠,可断然是做不出这种为了几亩地,就要害人性命的事出来。
一时间双满村的人鄙夷又愤怒,同伙的人也尴尬不知所措,还有人拽了其中两个当先掉头走了。
刘满户看了看依旧一派淡然的王景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读了才两年书,这王家的大郎就能从里到外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要是以前的王家大郎,这件事他丝毫不怕这小子知道真相,他自有办法糊弄的这小子满地扒灰。
可现在,要真继续同他硬碰硬,满地扒灰的怕就是自己了!
他干笑一声:“王家侄子,不管怎么说,当初要不是我买下你家的地,让你们有钱去买粮买药,恐怕你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况且,就算要去县衙,也没有你们擅自扭送的道理,知县大人他自有衙前捕头来办!至于地的事,家里老姐还等着我回去安置,改日再与你论个明理儿吧!”
说罢,他警醒的扫了一圈双满村的人,往后退了两步,接着转身就跑了。
安老三等几个人大喊:“站住!跑什么?”说着就要去追刘满户。
却再次被王景禹拦下了:“不用追,让他走。”
安三嫂子不知王家当初竟还受过这般的难,已是心疼又气愤不平,一时不明白王景禹为何这样:“景禹,这样的坏种,平白就让他跑了怎么成!”
李立田想的多些,只道:“这事有牛二这样的人证在,只要一揭出来,刘满户除了当即远走他乡流浪过日子,已然绝不再敢回到临南县,今后因着心里有鬼,只会以为景禹已报了官,东躲西藏没什么好下场。只不过,大郎心善,这是念着一旦真的送了官府,只怕牛二也得同那刘满户一块进去。”
这件事,王景禹如今当众讲出来,是早就与牛二达成了一致的。
牛二早已在心中诚心悔过,过去他什么样,十里八乡的人都清楚,如今他和丫妹能有这样安稳的日子,他感激的只有王家大郎,大郎随时把他绞送去了下狱,他也绝无二话。
只不过,当初王景禹既已不为此事举告牛二,今日便也不会。
七日后,峦河河岸上的野菊花渐次长开之时,王二水与牛二等人,时隔半年,终于回到了临南县。
石蛋和他娘刘彩云昨日就得了消息,一大早就背着二狗赶往了县上去接王二水。这半年来,先是风餐露宿下力气修河堤,接着是押运赋粮,又在郦县的大狱关了几个月,再是没受刑罚,也瘦了个骨头暴突。
一家四口初一见面,忍不住抱头痛哭。
第56章
牛二回来以后,到了王家先见过王景禹,一番叙说休整过后,王景禹叫他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回来。
当天傍晚,元四就带着丫妹从山里出来,把他接了过去。
第二日早饭才过,王景禹去了王家新辟出的后院中,做今日的读书功课。
两个双胞胎则同王母在前院,在新搭的凉棚下也另置了一桌,也安安稳稳的在石板上写李长发要求的字贴,王母陈阿环一手执了水桶,正浇灌院墙上那一丛丛的月季花枝。
阵阵蝉鸣声中,归家的王二水带着他们一家四口来到了院门外。
这一场洗礼下来,让他的麻褂子更显宽大,夏日的热风鼓荡其中,直衬的人如麻秆一般,颧骨下方深深的凹陷了进去,勉强还能慢慢的走路。但他面上带着的,却是得获新生的喜悦,以及对大哥一家深深的愧疚。
他不入院门,就在敞开的院门口,冲着大嫂陈阿环
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嫂,这些年我王二水对不住你,我带着一家人来给你磕头认错!”
刘彩云一手还牵着两岁半的二狗,和石蛋一起跪在了王二水身后。
陈阿环见此情景停了手中的活,道:“二丫,去后院叫你大哥。”
一听母亲亲口说可以去找大哥,二丫麻溜的搁下石板就跑:“嗳!”
二郎也紧跟在后,两人风一样穿过堂屋侧边新打通的廊道,跑去了后院。
王二水见状,便缓了缓话头,他这次去应及急夫之前,对王景禹的转变与所作所为已看在眼里,这次在大狱中走了一遭,听石蛋和媳妇所说,也是大郎对自己家多有照拂。
再加上他们得蒙出狱之时,段知县的一番话,也叫他知道大郎竟为了他去求肯过知县,还为这个案子提供了至为关键的线索!
他对自己的亲大嫂、对几个侄子侄女自是有愧,对王景禹即愧又悔,又有着感念。只不过王景禹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辈,他总不可能真的跪他,那样反倒陷王景禹于不利。
回想这几个月,仿若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以往混混沌沌的许多事,像是突然拨开了层层云雾,清明了起来。
骤然发觉,他王二水这辈子,就没活明白过。
他动情的道:“大嫂,当初爹和大哥一同应了支移,临行前是那么放心不下你们。而我,当着他的面,说只要有我家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娘四个,怎也也要撑着等他们回来!……后来,爹和大哥眼看着是再也回不来了……是我不是东西,没顾上你们,让你们遭了那样的罪。要不是大郎自己个争气……大嫂你也险些没熬过去!”
陈阿环听着这些话,也再次想起了她一个人强撑着的那两年,受了那么多的苦和累,更让人绝望的是,日子已经完全没有了盼头,要不是实在不忍心几个崽白白来着世上走一遭,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院西侧廊传来了笑闹和脚步声,有轻快而踏实的,有跳跃奔跑“哒哒哒”的,王母有些阴霾的情绪,恍然就放了晴。
她张开手臂迎住奔回来的二丫和二郎,欣慰的望向迎着朝阳走出来的大郎,金黄色的阳光仿佛给他打上了一层金边,十三岁少年沉静的面庞,让她从心底感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