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先用依旧奶奶的嗓音喊:“不好啦!哪里来的山妖,破锣嗓子吵死个人了!”
二郎一本正经做道士状:“何方妖人胆敢作乱,待本道这就前去除了她!”
二丫脆藕似的胳膊一指隔壁:“就那!”
“噢——”
二郎小手略一掐算:“原来是个黄鼠娘娘!罢了罢了,此物极臭,本道也不想惹的一身臊啊!”
从灶房放好了正切的菜的王母走出灶间:“你俩快扒豆!”
原本一回院就再次躺在靠背马扎上,不动如山独自看书的王景禹,谴责又好笑的看他们一眼。
他在小峦山深处折腾了大半天,早累的快散架了。
古代办案的效率他心里有数,牛二和王二水的事不差这半日,他好歹要略歇一番再做打算。
刘彩云是个什么别扭性子,他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从一开始,他亦从未记恨过原身的二叔一家,更无指责之意。
甚至,在他看来,刘彩云反倒还是个村妇之中难得清明又有些辣狠勇气的人。只不过,常年堆了满身的荆棘,实在扎手。
两个崽子接收到眼神,收了嬉笑,规规矩矩继续扒豆子,只依旧忍不住互相碰碰小眼神。
隔壁院中,清清楚楚听到两个小娃儿这一番演绎的黄鼠娘娘妖刘氏:……
石蛋强忍着想要喷出来的笑:忍住!他应该生气!
他偷眼看了看他那轻轻咬着下唇,一脸尴尬的娘,一时心头阴霾尽散。这可是他娘头一次吃了瘪以后,还闷不吭声的受下了的。
第50章
夜里,各家
各户都罢了饭,石蛋趁着刘氏带小二狗歇下的空,重新溜到了隔壁。
二郎二丫如今都大了,王母的身体也已大好,不再同王景禹一个炕,都挪到了王母那一侧。王景禹还在自己炕沿这一侧扯了一道遮光的帘子,有时他夜间挑灯做事,也避免光线照到对面的三人。
石蛋来时,王景禹正一边喝睡前助眠的牛奶,一边在灯下执笔书写着什么。
王母也还没睡,见他过来,把桌案上的凉茶给他倒了一碗,王景禹问他:“晚饭吃饱了?”
“嗯。”石蛋闷声应了一句。
瞧他不吭声,王景禹把茶碗推到他面前,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如今虽然上了私塾,可因为要照料的事务多,一开始就向段知县请了,除了休沐日以外,每月还会有几天要请半日的假,供他自行安排。
私塾里,每至午后,多是习字和作文。
书法是古代通讯和社交的必备技能,是一个人的门面和许多时候的敲门砖,且是需要下真功夫练习才得出成果的。
因此上,王景禹早就习惯了,每日睡前,都要清空思绪,临上小半时辰的字帖才罢。
石蛋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等王景禹搁下笔站起身,才抠了抠桌面唤他:“大哥……”
原本一说话就像漏了斗的豆子不停往外蹦的主,这会儿也打起了磕绊。
“我娘…她脾气倔,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也不愿意说软话,其实她是心里一直觉得对你们有愧哩……”
王景禹没有看他,王母过来收了王景禹和石蛋两人的碗,已过了两年多,想到当时那灰暗无光的日子,仍不自禁的心悸。
她那大儿子却仍然是站着身子,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端倪。
石蛋忙站起来:“谢谢大娘,大娘你歇着,我收吧。”
“不用。”王母不至于把情绪牵累到小孩子身上,况且石蛋一直就同大郎亲,她端了碗盘:“你们哥儿俩说话。”
石蛋又看回王景禹,想了想还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哥,今天都怨我给你惹了事,我知道你从来没怨过我们,没想到又触的我娘说那些话出来,平白牵扯到了你!”
王景禹侧脸过来,轻叹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石蛋,他知道这古代人动不动就跪官跪长的习惯,此时若不叫石蛋把要说的话都倒完,怕是拉都拉不起来。
他便暂不去拉扯,只不动声色的微微偏了身子,让出了石蛋正对的方向。
石蛋还以为王景禹是不愿受他的拜,苦着脸道:“大哥……我知道这是难为你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得,就觉得只有你有这个本事……我爹他这趟役,究竟还回不回得来,你一定能有办法问到的对不对?”
他当然不会想着叫王景禹去搭救他爹,这事他们已经议好了,明天他娘和四舅先去乡里县里都探问一番,然后他和娘暂时留在家继续盘活,他四舅当即就带些钱粮,往郦县去。
对石蛋和刘氏而言,只要王二水还有归期,那他们就是撑也要撑下去,在旁人眼中只要地没全荒全卖了,也还有翻身的机会。
若是似当初王景禹他爹那般再也回不来……
两年前的王大郎家,就是今后的王石蛋家。
王景禹见他如此,只得拉了一把:“裤子磨破自己会补了?”
石蛋一个回神,连忙蹦了起来,双手拍打膝盖,确认自己刚刚那一跪,有没有把膝盖那里,他娘补过两三回的地方,再次蹭破。
脏是肯定脏了,好在也就开了一点线头。
但这下他也不敢瞎跪了,见王景禹重新坐回了木凳,也一耷拉脑袋跟着坐了。
王景禹并没说什么,只把屋子正中木桌上今晚新做的馅饼取了两张,又去厨房取了冰在井水桶里的小瓦罐,回来递给石蛋。
王景禹:“罐里的羊奶封好冰在水桶,每次煮沸了加到二狗喝的米粥里。你爹的事,我会去问。”
“知道了,大哥。”
石蛋接了王景禹递给他的东西,临到院门口又扭头:“大哥,你就是我和二狗的亲大哥!往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要是有咱们长大成人的那天,我俩指定一起孝敬你!”
王景禹:……
我自己这把身子骨,也就比你大不了两岁的好吗?
不过,牛二和王二水这事的确有些蹊跷。
据他的了解,大景朝的夫役制度,农户的赋粮赋银是要由保甲内的农户,根据户籍等级轮流摊派,并及时运送不假。但一般情况下,显少会在即将农忙时,从州府衙门里要求刚刚应了两个多月急夫的农户,在尚未归家时,就再次摊派新的役使给同一拨人。
不过,具体到每一县乡之中,各项差役的轮值记录,只有各县乡知晓,州衙管不到每个人头上。
所以,这一波不合常理的调派,根由怕还是着落在临南县内。
说起来,这一波春夫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会被反复盯上,那也只有一个——
因着春夫的性质,被征召而去的,全都是乡间最不具反抗力,没势力没人面,可以任意揉搓的人。
而且,这一次面对的,并非是简单的刁难磋磨又或者对劳力和钱粮的压榨。人既陷进了大牢,那么谁也不知道,这把火会从大牢里烧向何方,破坏力又有多大。
穿到这个时空,成为一个身处贫困底层,又拖家带口行事必要有所顾虑的少年,这个时空里千里之外的蝴蝶哪怕是扇一扇风,就能轻易使这样的一个家庭支离破碎。
更何况又是发生在家门口的变故?
若真有什么不常规的事情正在发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就算没有牛二和王二水陷在里面,他也要想法子探问清这背后的关节。
翌日清晨,王景禹又与李念仁踏上了去往临南县县城的土路。
因为他们和刘和桂三人,都是已经通过县试了的童生,又经了知县大人亲自举荐,皆可不经考校直接入私塾甲班。束修更直接减半,另一半由段知县从县衙拨款资助。
郭秀才这间私塾的甲班,是经郭秀才选定,目标是进士科科考,学问已可以参考县试的学子,以及包括郭文星在内的他们四个新晋童生。
当然,来这间私塾学习的,目标并不都是冲着进士科科考去的。
更多的则只是为了识字或算术,学一些简单的历法律法和文书,好在大了后能接了家里的营生,能看账本掌事。
因此,这间私塾,差不多就是临南县富二代的聚集地。
从郭秀才的孙子郭文星,到史主事那个落了考的子侄等,三皇五帝团伙在这里也显了雏形。
王景禹李念仁二人到了私塾甲班教室,时值先生开课前的早读。
甲班学生均已无需先生或助教领读,这个时辰都是各自手持书卷朗读背诵。虽只寥寥六人,但因为郭文星在这个班,教室也是郭秀才这处私塾四间教室中,采光和环境最好的,并且每一名学子都独坐一条桌案。
随着两人的迈入,班舍内的朗颂声稍停。
坐在东首,书案上书籍纸张、镇纸笔架笔洗、研磨器具最齐备,且一眼就可以看出品质不错的人,正是此间私塾的富二代之首——郭
文星;
除了他,还有坐在第二排的史、郑两家子弟。
郭文星只略停了片刻读书,意味不明的扫过王景禹两人,便视若无睹的重新读起了自己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