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李长发曾经同二人讲过,他们对此已有准备。
王景禹道:“县师拳拳之心,学生明白。”李念仁也同样表态。
段岭点点头,继续排除他们的忧虑,对在座的四人同时道:“你们是我首门弟子,除文星已外,景禹念仁和和桂三人入私塾的事我自会亲自出面为你们举荐,以保顺利入学。另外,你们四人的课业教程,我也会时时同私塾检对,对你们也会定期考校,因此,无需忧虑,只务必要勤勉向学才是。”
当初,李长发还甚是忧愁,不知如何才能说动郭秀才顺顺当当接了他们,并且一视同仁的好好教授。
如今,知县亲自出面,还要出手时时监督,还真就让他们免了这一处的顾虑。
李念仁满心都是对县师的感激,郭文星心中冷冷但面上还要做功夫。
众人齐道:“多谢县师!”
“坐,我们随意说说,不必拘礼。”
段岭摆了摆手,虽然他沉寂下僚日久,但此时也只不过四十的年纪,性情比较爽快,见到这样的年轻后辈,也只想与他们不拘束的谈谈求学。
待四人坐齐,酒菜又过一轮,段岭又道:“杏园路漫漫,为名始艰辛。求学之路长而艰辛,若果没有坚定如一的信念支撑,很难到达理想之地。”
他看着四位学生:“世人读书,首在志。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求学的目的是什么呢?”
刘和桂很实诚:“士农工商,我家在商,虽吃喝不愁,可一旦出了门,腰杆总也挺不起来。爹说,我若能考取了功名,就能光宗耀祖。”
段岭捋着胡须点头:“以光耀门楣为志,成就功业之人不在少数。”
又问李念仁:“念仁呢?”
李念仁略想了想,方谨慎答道:“爷爷说,读书明理,择善而从。学生自识字以来,也越来越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另外……”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农家苦,我们一家为我一人读书就耗尽了全家余力,我只有用心读书有所获,才不负亲人的血汗和厚望。”
段岭轻颔首:“养恩亲恩不可负,此乃正道,无需为此自责。”
接着他又问道一直兴致不甚高昂的郭文星,段岭对这临南县势力暗流已有所知,知这少年其实是今日最不得志的一个。
无论郭文星的亲族何如,但少年人也不过十五六岁,仍然是可塑之才,他不会将诸方暗流在这少年身上做出口。
他炯炯的目光看向郭文星,鼓励道:“文星,你也说说?”
郭文星自小在临南县,就是天之骄子一类的存在。
爷爷是全县唯一的秀才教授,父亲是人们口中所述的三皇之一,唯一的姑母也是经营好手,对他更是极尽宠爱。
兼之他在私塾里,郭秀才对他所花心思自是不同一般,学业一直出众。
今番,被这样一个突然冒出头的,乡下老村正教授的子弟压了一头。
又怎么会不气闷?
对于段知县的提问,他一时还是忍不住心性中的一丝傲气,应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学生自小立志,要做那登云的人上之人。”
“噢?”
段知县微微挑动了眉毛:“你有此心志,自是不错。不过,志向高远,也还莫要忘了脚下的路。”
郭文星此时自是不甚明了段岭此言之意,但碍着他知县和师长的身份,还是点头称了是。
到了王景禹这里,在段岭隐隐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微微赧然着开口:“县师,实不相瞒,学生读书求学的目的不甚单纯。最基本的,不过是想为一家之亲眷谋个长远的生存之计。然,若有朝一日得名于黄金榜上,也盼能立心立命,一遂平生之志。”
段岭听罢,目露欣赏。
王景禹的回答,既脚踏实地也不乏长远之志,对于一名农家出身又仅有十二岁的少年而言,可以在读书之初就有此务实又长远得眼界心志,已是极其难得。
他不禁接着王景禹的话问:“你可知那黄金龙虎榜下,折戟沉沙者几何?”
王景禹:“学生读书有闻,‘道虽远,行则将至’,学生但行不辍,总能有所得。”
“好!”
段岭忍不住叫好,连连颔首:“有志亦有恒,事可成。”
他又将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肃然道:“你们年岁尚小,所言均无对错。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名与利,是科考路上乃至今后的吏官之路上绕不开的考验。先皇就曾以‘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之词来劝学,你们有此求索皆在常理。不过,天下的读书人,也并不唯此一端,光宗耀祖、策平天下、陶冶心志,乃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旷远追求,不一而足。不论你们的出发点在哪里,将来若觉走不下去了,不若回头检视初心何在。”
说着又举起了酒杯:“借用景禹所言,道虽远,行则将至,盼你四人有朝一日均可一展所学,得慰平生志!”
“谢县师!”
从县衙段知县处结束了烧尾宴,刘和桂一团和气的请问了王景禹和李念仁的家情,相见恨晚的一番寒暄方才离去。
郭文星则一出了县衙,连自家等在门口的车驾也不坐,一句话不说,独自沉着脸大步离开。
王景禹和李念仁相携着一路走回双满村,大老远就见双满村村口人头攒动。
不止双满村,整个东乡都已得知了他们二人考上童生的事。
一眼看过去,王母、李长发和李立田夫妇被双满村村民簇在中间,石蛋一见二人,立马蹦跳着挥手。刘保长、刘满户,双满村另两个户长,几个王景禹之前见过面的东乡大保长也在其中,团团围着晒场日光下的李都保。
真个是,该来的不该来的,俱到了个齐。
第46章
李茅人虽然亲自到了,好在倒也没有久待的意思。
见二人缓缓行来,也站了起来,朝前迎了几步,用身后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咱们东乡出了你们两个出色的后生,当真是值得庆贺的喜事。”
他示意几个跟来的人,拉出一车米面油、肉蛋盐,几匹布和几套冬衣,又有两个大红托盘,由他接过,掀开其上的红布,便是闪亮亮的一串串铜钱。
李茅红润的脸上带着慷慨之意:“这些是给你们的,一表庆贺,二来也是资助你二人继续刻苦求学,为我乡争光。”
李念仁被这一出砸的有点懵,毕竟整个乡里,谁人见过李茅主动送出东西的。
他有些踟蹰的看了看一旁的王景禹。
果然,王景禹一点不似他这般不知如何
处事,而是当即一拱手:“多谢李都保厚情!”
接着就大大方方的从李茅手中接过了一个大红托盘。
李念仁不知王景禹是做如何想的,但见他这般行动,他也紧跟着效仿,道谢过后接下托盘。
王景禹想的很简单,这李茅今日拿来的东西和银钱,本就是每个县都会拨款到乡里的助学款项里出的。
段知县身为一县主官,因财政关系尚为王主薄及上下县吏所把持,未曾收拢,都还要自掏腰包宴请他们,李茅却可以轻轻松松的拿着本就是助学的公款充大方。
那他为什么不能拿的心安?
李茅一个乡野蛮人,一直以来因着秋娘的缘故,对这王家大郎都有个不错的印象。
鞭春那日,这少年站出来,坏了史主事他们安排的给新任知县下威的好事,着实让他吃惊!
虽也对其莽撞的举止甚是不满,可后来见他那般表现,兼之今日又不负众望拿下案首,倒是第一个转过了些弯,打算在他们本来不算差的关系基础上,再进一步热络一番。
不过,他到底是在东乡横行惯了的,从来都是乡民们捧着他。
因此上,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他把这个意思传达到,见王景禹丝毫不拖泥带水也不畏缩的领了他的意,十分满意,也不多耽搁,带着一行人便走了。
经过王景禹李念仁二人时,从刘保长到众大保长一一对二人或点头或言语几句,以示庆贺。
那刘满户不是双满村的人,此时自也是要跟着走的。
但他如今也自认为因为寄田的事,与王家关系不一般。
因此也见缝插针的赶在走之前,凑上来对王景禹道:“恭喜了大郎,真想不到,你竟这般能耐!刘叔得空再来给你庆贺!”
这帮人一走,总算轮到了王母、李家和双满村的人。
王景禹看过去时,只见王母眼含泪光,二郎和二丫被她拉着扯在身边,此时也总算得了自由,像出笼了得兔子般奔了过来。
李长发从晨起送完了两人去县城,看了今日县试的发案状,在他们二人进了县衙参加知县的烧尾宴时,就先行回村,分别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了王母和自家儿子儿媳。
虽然李长发仍然很低调,没有宣扬。但也有那走村串巷消息灵通的货郎,也很快到了双满村来讨喜,也果真卖了不少货于两个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