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却不急着摁手印，又问：“可依小子所知，刘户长你办这一遭寄田，所得的好处，可不止省下了秋苗粮赋这一项吧？”
刘满户万万没想到，方才还连那两石粮都不敢相信的王景禹，这一转神的功夫，便不知足起来，嫌少了！
“这……”
的确，相比起其他的好处，这省下的粮赋算是小数了。
可刘满户却不情愿再让利：“你看，大侄子……”
王景禹打断他：“省的秋苗不要五五分，旱地一亩三斗，全部归我。夏税所省下的钱和布，我也都要。”
刘满户垮下脸色。
这小子竟敢……比县里私下寄田的常例还多要了三分！
就连夏税所能省下的，他竟也全要了！
王景禹道：“刘户长想必清楚的很，你究竟能从这事上得到多少好处。我提的条件可称不上过分，成或不成，便看刘户长了。”
“我也不急。毕竟，没了你刘户长，将来还有那马户长赵户长什么的，数不清的好处，都要送上我王家大门呢。”
第36章
刘满户心头气的打跌，他看了看乡书手，乡书手却也只淡淡撇了撇嘴。
他在李茅的授意下，经办了不少这等寄田之事，也的确是头一回见到如刘满户这般，让利如此低廉的契书。
显是准备瞧着王家大郎年幼，想欺他不经醒事由。
却没想到，这娃
儿虽只十岁，却灵透的很，难怪得从李茅到那秋娘子，都这般看重于他！
刘满户没办法，他盘算的很清楚，这里面的好处于他实在太多。
舍了两税上的好处，便那二等户的差役一事，所省去的，可不简简单单是钱和粮的事。
“好吧。”
他最终咬牙点头：“那便照大侄子说的办。”
乡书手当下改了约书，连着那两亩菜地的买卖契书，重新递给王景禹审看。
王景禹不再迟疑，接过笔签下了自己名字，又利落的摁了手印。
刘满户拿过契书和田地买卖书也签字画押，让乡书手确认无误后，把自己那份收好。
虽然比他预期的打了折扣，但到底这是件有裨益的好事。
买卖既成，刘满户仍然撑出欢喜的架子。
“咱这事儿啊，这就成了！大侄子，知道你念书忙，叔就不耽误你了啊，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来找叔说说！”
王景禹一笑，站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难事可不敢劳动刘户长。”
“约书既成，小子就等着粮食和钱布按数送上门了。”
市桥新柳色，又是一年春。
王景禹已在这临南县双满村，度过了两载春秋。
春光铺洒在铺垫了青色方砖的小院地面上，加高了的篱笆院墙上种植攀爬的爬藤月季和忍冬，绿莹莹的抽了新叶，半面墙点缀了几点粉黄圆口月季，另半面墙抛洒了红白冒尖的忍冬，微风拂来，盈盈舞动。
一扇圆面木桌上放着蜂蜜羊奶，王景禹软塌塌后仰着，靠在一扇靠背小马扎上，捧了套《左传》在看，一边悠悠啜饮着羊奶。
王母从重修了青瓦木棱纸窗的堂屋里走出来，见他这难得露出头的懒散状儿，只笑了笑继续由着他这般好好歇一歇。
那边厢二郎二丫推开院门，一溜烟牵绊着跑进来：“大哥，娘！”
六岁的双胞胎在这两年里小身体长了不少，此时这般冲了进来，就要齐齐往王景禹身上扑。
王母往前走了两步截住两个飞扑的崽儿，嗔道：“你们两个跟两坨实墩墩的麻袋似的，这么扑过去还不把大哥抻倒了！”
王景禹动了动身子，要坐起来拿羊奶给两个娃儿喝。
自打家里的境况活泛起来，他便叫元四在山里多养了些牛羊，从他那里取了羊奶或牛奶，让正在长身体的他自己和两个崽儿喝着，也给王母补身子。
王母知他的意思，便道：“你且躺着，甭起来。”
说着引了两个娃儿，一边一个的叫他们喝羊奶。王景禹刚抻了抻的骨头，便又散了回去，舒服的出了口气。
他盘旋此中两年，从一口饭也吃不上，到如今基本的衣食不愁，甚至偶得闲暇，如这般散散骨子里深刻的想躺下的基因。
满院春光入目，声声亲吟在耳，真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啊！
可想想这两年里，时不时盘旋头顶，想着法儿整治整治他和李长发一家的郭家，虽他和李立田勉力扛着，到底渐渐吃力，如此下去不是道理。
更兼他现在倒是舒服了，可早晚有一日他和二郎二丫要长大，就要成了丁，他家这无丁户的帽子就不得不摘了，他不能不为将来打算。
上辈子，他躺的那般安心，还不是有那几代人的家族积淀，和父母大哥背后的支撑在。
现在他却得自己筹谋出足够的本钱，更要自己成为自己的支撑。
他惬意的又眯了一会儿，最终狠狠心，掐断心头的懒意，撑了撑马扎站起身。
也正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
是李念仁来了，一见他就喜不自禁的道：“景禹！咱们临南县有好事了！”
李念仁性子从小就清稳又不爱笑，总被石蛋说他小学究，鲜少这般跳脱喜悦的。
王景禹诧异问：“什么喜事？”
李念仁几步走了过来：“县里头，有知县到任了！”
“噢？”
王景禹也双眉一挑，这倒果真是大事。
临南县这样一个地处两州交界的三不管下县之地，多年来，朝廷按制倒是任命了一任又一任的知县。可那些知县不是身体抱恙就是有事耽搁，十个有九个都拖着不到任，直到托了关系再调他职。
而今，至和六年的春天，倒的确让人料想不到——还真个有知县到临南县就任了！
王景禹思忖，这不寻常的到任，无论如何看，都将是一脉新水。
“的确是个不坏的事。”
他低调盘桓蛰居两年，假如临南县这一潭密不透风的死水，若能在这外力的作用下，微微荡漾起来。
倒是他可以稍稍探出水面的不错时机。
“是啊！”
李念仁渐渐长开的脸上飞扬了神采：“而且，新任知县才将到任，听说了咱们县一连四年没开过县试，就把郭秀才和几个老童生请了去问学。这不，很快就叫人在县衙张了告示，要开县试了！今儿个县衙里的人力，就在咱们东乡小吊桥的公榜上，也贴了公告。爷爷得了信，这才叫我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县试定在何时？”王景禹问。
“今春三月下旬，现下才入二月，咱们可只有一个半月时间了！爷爷叫咱三个明儿个就去县城，亲眼去看了那县榜的告示，说是知县即要开考，总要指点出校考方向的！还有，带上咱们的户贴家状，直接就去衙门班房把名儿给报了。”
“好，我晓得了，告诉村正爷爷，明儿一早我就随你们去。”王景禹回应。
“嗯，咱们念了这几年，可惜临南县一直无人主持开考，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咱们可算是等到了。我真高兴呢，景禹！”李念仁道。
王景禹知他心情，他盛着一家人的寄望，几年来跟着爷爷读书，从不懈怠。
随着渐渐长大，也知道为了支持他读书，一家人都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尤其是近两年，亲眼瞧着李立田百般支应，更知道其中艰难。
虽然没有人当面说什么，可李念仁心底暗暗的极有压力，放弃读书让一家人心血付诸东流的话他说不出，只盼着可以早些出头，好叫家人宽心。
这个时候，怎么能不欢喜！
王景禹拍了拍他肩，笑着宽慰他的激动情绪：“是，想你爷爷和爹娘必然也是高兴的。”
李念仁眼神亮亮的点点头，“嗯！这还有一个月半月，明儿个看了榜，咱们可得日日加紧温习了。”
王景禹也点头，他也有这个打算。
李念仁被他安慰，心情稳下许多，“那我便回去了，明儿见，景禹。”
“明儿见。”
李念仁的身影隐没在西面的月季花墙外，王景禹活动活动躺松散了的筋骨。
对李念仁来说，这一个半月之期，要做的就是日日加紧温习。对王景禹而言，除了温习备考，还要想办法在开考前，把那联保和具保办下。
而整个临南县能出具秀才具保的，只有他那亲亲舅母的亲爹——郭秀才这一个。
第37章
到第二日，李长发亲自领了李念仁、王景禹二个，朝食后出发，搭了辆入县城的牛车，辰时就到了衙署前。
这县衙张榜告示的事，早已在两乡各地传遍。据说新任知县特遣了衙里的人力，提了铜锣，在县城里敲锣喊了一日，又走乡串野的广为宣告。
这第一道报名程序，是知县特设的，就是想要看看有意参考的学子之数，暂时还不用出具全数的家状具保联保等状，因此，三人的报名没什么阻拦，在三房挂了名就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