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寅等人却不理会他,只问他徒弟:“陛下可还有话。”
“有。”
中官双目炯炯道。
“好!”
袁寅也重重一点头,自动将正对着大理寺卿的监刑官位置让出来。
中官明白他的意思,迈开步子,挺直腰背站在崇政门正中,对仍然念念有词的大理寺卿道:“陛下说,大景朝有法,有法必行。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人间法网,必会叫你为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大理寺卿自长椅子之上,勉强一骨碌滚了下来,匍匐着叩谢皇恩。
模糊的双目,目送着几位中官缓步回到巍峨屹立,琉璃灼目的大殿。
五月的河东,汾河春汛期已过,枝叶已然繁茂,汾河河水水位日渐上涨,沿着太行山余脉走势,殇殇向北流。
决堤口东面几十里的汾州平原上,放眼望去,原本绿油油的麦田已全部被厚厚的黑泥铺盖,只隐隐看到些许顽强自黑泥底部伸出的一点绿色苗头。
这片曾经最丰腴的土地,一朝翻脸,就化为再不适宜人类生存和耕种的禁区。
事实上,此时除了一些洪水肆虐时来不及逃脱的人类与动物尸体、散落的草木杂物,这片区域,从汾水决堤至今,已经难觅寻常百姓的身影。
不过,此时这片淤泥堆积的广阔地面上,正有一队身穿防水皮衣的士兵,排着队形,艰难的向淤泥最深去摸索而去。
几里地外的乌木山高处,袁方、秦瑞、褚茂通三人极目远眺,用尽力气,也只能看到一个个的小点,在缓慢移动。
褚茂通摇了摇头,叹道:“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方圆几十里河淤之中搜存,不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是不是真的能找到所谓的河堤决口原因的确切证据,本就是无稽之谈!”
袁方看了看褚茂通,来之前,他就从他的师父袁寅那里了解到,这个褚茂通虽然与王安抚使是同乡,可是似乎这么多年来,两人之间显少来往。
想来是关系不如其他同乡那般亲近。
但这一次同行,亲眼目睹了抵达河东路前后,褚茂通处处针对王景禹的种种做派,才让袁方意识到。
何止是不亲近,简直是生死不能容。
这位褚茂通,真是恨不得早日除掉王景禹而后快。
他摇了摇头道:“褚大人,这是否真的能找到河堤决口证据咱不知道,可是搜寻证据,排查确认,不使得我大景朝廷重臣无故蒙冤,却是我等调查组应尽之职。”
“若依褚大人所说,空口料定此处没有证据,那是不是整个汾州也不会有证据,是不是这件事已然盖棺定论,不会有任何新的证据再出现?假设如此,大人们坐在京师便将此案断了,又何须你我奔赴此地?”
袁方一番话,说的还算有理有据。
不过,在褚茂通看来,仍然不能被说服。
但袁方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褚茂通还是知道分寸的,他笑了笑说:“当然,陛下派我等前来调查,就是因为心系我们这些臣属,愿意给每一个臣属一个机会,这是我等身为大景朝臣属之幸啊!”
袁方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中书首官秦瑞适时的说了几句打圆场的话,三人现场视察了一番灾情,就按着计划的行程,去往几处灾民集中安置处。
王景禹与汾州知州因为事涉弹劾,分别去职,且调查组一来就是首冲太原府而去,此时的调查也从太原府开始,并由临时接管水患治理主要任务的太原府王端,全程配合。
此时王端叫人依着大人们的安排,首先去往太原府与汾州交界的水患区行去。
出了太原府城,在去往水患灾区的方向,越来越行人萧索、车马稀松。显然在去往太原府水患方向去,且从形容上看,无不容色枯槁,颓丧黯淡。
三位调查组的大人都看在眼中,对于即将看到的水患区情形已有了猜测。
看来,就太原府水患区来说,还真的并不像王景禹上章所述的那般,救灾及时且安置妥当。
王端看出了几位大人所想,不禁也目露忧虑之色,叹息道:“上有天灾,下又人祸,受苦的,却总是黎民百姓啊!”
褚茂通也连声唏嘘:“王知府所言不错啊,面对此等祸端,百姓总是第一个遭殃的!”
想到即将面临的水患区场景,秦瑞与袁方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不仅是同样为受此灾难影响的百姓,更是也想到了,如果受灾区是这般情形的话,王景禹的调查恐怕要十分不利了。
连续两日的调查下来,太原府边境的水患情形,的确是不容小觑。
褚茂通拿出了全副精神,与王端等人积极配合,慰问患区百姓,收集患区实情。
袁方与秦瑞面对实情,除了按部就班的做事,也并无多言。
太原府调查完毕,调查组再次登上了车马,即将前往汾州境。汾州是这一次汾水水患的主要受灾区,必然也是他们要调查的重中之重。
因为有了太原府这一次直面水患的经历,一路之上几乎无人多做闲谈。
褚茂通倒是有几次有心挑起话题,奈何袁方与秦瑞根本无心应答,也只能悻悻的收了回去,重新燃起斗志,对于这一次的汾州水患治理情形的调查,信心倍增。
马车很快驶过太原府与汾州边境,要前往第一处汾州水患区,还要暂时下了官道,往西路的河泾平原行去。
既然要去的水患灾区,三人都做好了准备,前面的路况定然是要坎坷颠簸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马车下了官道驶入汾州州路之后,很快就驶回到由碎石与桐树油新铺就的大路。路上行人商旅不绝,俱是车马潇潇,押运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来往于大
路之上。
褚茂通看着这新修的宽阔平整的大路,一时有点震惊的合不拢嘴。
不可置信的问:“这……这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袁方与秦瑞也同样十分感兴趣,一起目光炯炯的看着陪同他们的河东路转运司属官以及汾州知州。
汾州知州见状立马回答:“就是在汾州水患发生后的半个月内。当时王安抚使大人,调了军来抢险修堤,河堤得到修补河患得到阻塞之后,当即就开始了主要道路路的重修。”
他感慨的道:“正是这些道路的快速修复,才使得水患区的灾民可以出得去,水患区外的粮药水布进的来!大人们此时看到这些络绎不绝的商旅,正是因为道路的畅通,以及大人所设置的不限物价的政令,而争相将物资向需要的地方运送,多少灾民的性命都因此而得以存活,王安抚使实在是……”
“我们知道了。”褚茂通听他又要开始吟诵王景禹的功德,不耐烦的打算了他。
又道:“究竟灾民的安置情况如何,我们也要亲眼见到再做评价。您两位说是吗,秦中书,袁中官?”
秦瑞微微笑了笑,道:“说的不错,那我们就亲眼看看吧。”
袁方忍不住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片开阔平坦的高地之上。三人陆续自马车之中走下来,并在一下车的瞬间就呆立当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到底都是有过多年从政经验的人,往日里,各种水患、旱灾、山火等灾情的场景。
面对这样的天灾,人类的脆弱是那么的明显,尸横遍野,哭喊哀号,亦或者挣扎在生死边缘,茫茫然绝望无助的眼神,是所有受灾区域所常见的情景。
然而,任何一次,他们都未曾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这片方圆十几里的开阔平地上,整整齐齐的矗立着一排排的毡布营房,百姓们穿行其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从更高地势的山上引流过来的干净山泉。
营地之中四处炊烟袅袅,能自力更生的就在居住的营房前面自己烧饭,也有大灶可以供给不能做饭的病患百姓吃用。
人人的衣着虽然称不上光鲜,可也是清爽干净的居多。
穿梭在营地当中,忙忙碌碌,但精气神无疑是好的。
这样大的天灾没有压垮他们,家园毁于一旦的绝望情绪没有吞噬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透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敢于再次展望未来的勇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褚茂通满脸不可置信,回过了身问王端与汾州知州。
第191章
不说褚茂通傻眼了,就连王端也怔愣当场。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认知。
他在汾州水患之后,没少借机上参劾王景禹的折子,与京师蔡阙等配合,企图互相配合,彻底搬倒王景禹。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太原府做所的赈济救灾,已是过往赈济经历之中的优等。
太原府此次灾情相较汾州,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即使河东路内,不断有各路传言,说汾州的抢险救灾做的有多么的出众,甚至在那个王景禹被停了官职带去京师关押之时,一路之上灾民自发夹路相送这样的消息,也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