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想,还是被这小子软着顶了回来!
他堂堂一县主官,对这一介农家子如此青眼,竟然换来了这么一个、一个笑话。
廖夫人打眼瞧了这半天,此时见情形,“噗”的轻声笑了。
“我瞧这没见过世面的农户小子,怕还真是愚鲁的甚。这般好事送到跟前儿,竟还往外推!”
廖夫人道:“老爷您这是搭错哪根弦儿了?非要收了这样个不醒事的到家里来。”
稍有些僵的气氛被打破,王景禹像是对王主簿的情绪一无所觉。
也笑着应和:“夫人说的是,没得凑到跟前,给大人和夫人添堵吗不是!”
话已至此,王主簿也缓了情绪,他此时若在被拒绝后大发雷霆,岂不是更矢身份?
既是这小子不愿,也没有他再上赶争取的道理。
他接了自家夫人递来的梯子,斥道:“愚不可及。”侧着脸摆手送客。
王景禹不着痕迹的向那夫人示了意,谢她救场,便施礼离开了。
了了香菇之事,也为他今后所做之事请了极好的盾牌,王景禹心情不错,一时不着急回村,在这县城
里逛了起来。
他对临南县城的布局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出了药铺就是镇台前街,这条街是全县商铺最集中的街道。
他的背搭子里装了钱,这次来县城,他准备正式到书肆里看看,采买纸墨笔砚等工具,也看一看临南县的书肆中都有些什么书籍售卖。
老村正教授他们二人识字读书,除了一本低价买来的旧本《论语》,其余全靠老村正默写出的本子。
但那些本子的量实在有限,如果要参加科考,定然还是不够的。虽然老村正也说,他会再想法子多默读些回来教授二人,但这样终究不是办法。
临南县地处偏僻,全县的地域最好的中心县城,常住人口也不过八百余户。这县城里,除了个别在街边摆摊贩卖各类闲谈话本的,正经经营着纸墨笔砚和官方书籍的商铺,也只有一家临南书行。
王景禹来到书行里,先问过店内的书僮,最便宜的油烟墨一笏百钱,麻纸一刀六十文,羊毫笔二十文一支。
他分别选了两刀纸、一台砚、两笏墨并两支笔,递给书僮包起来。
书僮瞪了瞪眼,没想到他真的会买东西。
又多打量了几眼,背着竹背篓穿着缝补过的粗布麻衣,怎么看都是个乡野小子。
这些东西加起来就三百六十文钱,而对于大部分农户,农闲时一日能得挣个百文便算出众,哪有这般大手脚到书行里花销的?
第20章
王景禹却没管许多,选了纸墨笔,就踱到了店内的书架处。
他略看了看,这个年代的印刷术还是雕版印刷,纸书都是极其珍贵的。
因此,这间书行的书架上,也只将每一种书只摆出一本样书,书僮侯在一旁,根据买者的要求,亲自捧起书一页页代其翻阅。
这段时间,在老村正处,他已经学完了一遍启蒙的《千字文》《三字经》《孝经》,声律相关的《大景重修广韵》《笠翁对韵》。
当然,将这些书实打实一点点学完了的,是老村正的孙子李念仁。
王景禹则只是听老村正粗粗讲读了一遍。
除了千字文和三字经,其他内容都没有严格要求王景禹一定要准确无误的背诵和默写。
老村正认为王景禹属于是起步入门晚,识字写字的进度慢,但悟性好,又不必死记硬背的应考,讲学的内容可以提前多听听。
因此,两个多月下来,就已经完全与李立仁是同一个进度了。
眼下,《论语》已粗讲了开头,今年还准备把《诗经》也给他们二人讲读一遍。
《论语》李长发已有了一个旧本。
王景禹看到这里有售卖《论语集解》,这是由大景朝前代大儒所注解过的版本,也是科考士子的必读书目。
《诗经》老村正还没有书,已经同儿子儿媳商议过,准备夏收后有了余粮,就好歹要花钱买回来。
待明年起,再把《春秋》《尔雅》《尚书》《周易》《九章》陆续一本本买回来,这般下来,要应付县试,这些书本也暂够了。
这类科考必学的经典书籍,单独集中在一起摆放。
王景禹选了《论语集解》《诗经》和《春秋》三本,《九章》暂时粗略翻了翻,计划待下次采购再考虑这本。
另外,他还要看看这家书行中,有没有有助于他更详尽的了解这个朝代的书。
因此,他暂时没着急让书僮把三本书拿起来,而是站在一排书架前一本一本的看封皮。
他已经是第三次来了,前次没什么新书,这临南县书籍更新确实是相当的慢,但今日,还真让他有了新发现。
一本是年初新印发行版的《大景刑统》,一本是自然风物地理类的《大景风情志》。
他当即示意了书僮,正准备让他将两本书拿起简略翻阅,一旁突然有人叫他。
“王家大郎?”
声调矜持,尾音上挑,充满了讶异和傲慢。
这道声音听起来并不耳熟,即使是以前的王家大郎记忆里,也很难搜索到这一号人。
王景禹微转了头。
入目的是也来到了书架位置的主仆四人。
而方才喊了他的,正是四人中的一位华服妇人。
这妇人年约三十许,混在人群里算不得出挑的相貌,高颧骨、眉心带钩,着一身的亮色绸衣,连脚上登的那双鞋都是绸面绣花,加上发间耳畔的金玉首饰,在这临南镇,属于一眼看过去即可令人得知她家有钱富贵的打扮。
此时她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目光,从头到脚的打量着自己。
似乎她主动开口问了一句,已经是极了不得的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现在就等着自己立马识相的上前问礼攀谈。
王景禹与她的视线错开。
跟在这妇人身旁的还有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同样是一身绸衣。
另有两名布衣仆从,王景禹认出,其中那个离妇人较近的,正是曾经到双满村,要带走二丫和二郎的刘管事。
显然认出自己的,正是这位刘管事。
刘管事见到王景禹看向了自己,知道他必然记得自己。
既然能认出他刘管事,那用狗脑子也能想到,刚刚开口叫他的人是谁了吧?
果然,只见那王家大郎的视线似毫无着落般,轻飘飘从他身上飘走了,重新看向了自家夫人。
谁知,下一刻。
少年挑了挑眉,淡道:“你谁?”
在王景禹的注视下,只见那带钩的眉心迅速拧出两道竖纹,双眉尾梢吊成了把镰刀。
感到被冒犯了的郭氏怒哼一声:“果然是乡间野种,好没规矩!”
那刘管事见自家主母动怒了,连忙上前。
“王家大郎!你怎么回事,见了我还不识得你眼前的贵人吗?”
说话间,他的一对扫帚眉上下翻飞:“听清楚了,这是咱们临南县郭秀才郭老爷家唯一的一位小姐,商铺和田产数一数二的王家的当家主母夫人,也是你的嫡亲舅母!听明白了吗?”
“现在,夫人金口问话,还不跪过来答问!”
眼前人的表情是如此生动,瞬间将王景禹拉回了他第一次卖香菇回来那日的情境当中。
真的,这刘管事若生在现代,去拍戏专门饰演狗仗人势恶仆专业户,怕是能捧回个最佳配角大奖杯!
而刘管事这一通“科普”,王景禹只想到了一点——
好长的头衔!
这样的人物出场方式,他还真是久违了。
只是,真要论起头衔,比起前世他的大哥,那还是差的远了。
就是他自己偶尔混混玩的头衔,全部念一遍也能凑出一篇小作文。
有一次,他和他大哥代表青年企业家在一家商业座谈会中发言,主办方有求于他们,因此当会议的主持人在开场介绍他们时,愣是把他哥俩从上学期间的竞赛奖学金课题、家族企业背景、创办过的企业获得的名头通通拿出来,足足读了十分钟。
场下之人无不汗颜。
若不是现场的嘉宾无一不知,主持人所念,都是这兄弟俩实打实的成绩,怕是要当做是脱口秀现场!
当时他接过麦,开口调笑自家大哥:“好了王董,现在你只有不到两分钟的发言时间!”
嘉宾们原本考虑他们的面子,撑着不笑出来,此时见他们兄弟调侃了起来,终于爆发了出来,一瞬间哄堂大笑。
现如今,眼前这位他第一次得以见到真人的舅母,在听到刘管事念唱这一串名号时,习惯性的控制着面部表情,以使得自己看起来庄重矜贵。
往事与现实交织,衬得眼前这一幕,才更像是一场粗陋的表演,拙劣的脱口秀。
“噗嗤……”一声。
王景禹笑了。
而原本活色生香的两人,表情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