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知道,这一切的根本正在于此。宪法作为代表了现代社会精神的肇始,是何等的重要。
许中恺听了王景禹这一番话,一时陷入了沉思。秦墨是武人出身,此前虽然也身处河东路,对许中恺的学问以及河东路在王景禹主持下的改变,有所了解,这一次还深度参与到了特区计划的筹谋当中。但对于这样律法精神层面的问题,短时间能领悟到的东西,要比许中恺少的多。
但他也自有他自己的方式,只沉吟了片刻便道:“军有军法,军中若无法,就是天神降临来当这个将军,也带不好这个军。”
他万分钦佩的看着王景禹,感到道:“姐夫真的是,深谋远虑,一心为民。”
军法之重要性,对于他们从军之人来说早就无需多言。但是他们家世代军旅,也见过了太多为了军权,为了争抢将军这样的各式各样的名头,弃军法于不顾,一心只为谋取利益,拉帮结伙收拢人心。
又有几人能做到,将个人利益排在次要位置,却真的军法看的这般重要,并且身体力行的守护军法。
许中恺在这一点上,自然也是能想通的。
他暂时把自己从沉思当中拽出来,对秦墨所说连连赞同。
王景禹今日的话中,将宪法之后加了“精神”二字。
“宪法精神”这样的词汇组合,他从未曾见过,也从未曾想过。
但今日初听一言,才着意到了。方才的片刻之间,他着意就这个词联想开去,又想到了数条当初王景禹要求冠于宪法条例最前面的条文……
片刻之中脑内激荡,只觉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深意与能量,远远超越了他所能想象的边界。
他一时之间无法准备的抓住自己这番思绪,但对于王景禹的崇敬无疑是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并暗自决定,明天开始,他一定要把那份宪法条例拿出来,一条一条的研读。他知道,距离自己下一次闭关著书,恐怕为时不远了。
方才,他被秦墨稍稍拉回了些精神,便跟在秦墨之后,将他此时能想到的,对于王景禹
的称颂之词,囫囵个的说了一遍,眼见已经要词穷了,还在绞尽脑汁的诉说。
王景禹忍不住笑了,秦墨也不可思议的看着向来吝啬说好话的许中恺。
最终王景禹扶住了许中恺臂膀:“许先生,你要说的话我能明白。不过我要说的是,这些想法和提议,并非我一人之功,这是曾经无数人的鲜血所凝聚出来的,是开在血泪浇灌土壤上的花朵。它无比珍贵,我王景禹不能擅居此功。不过,对于往后,我还是此前的那句话,众人拾薪火焰高。许先生,你和我都是众人当中的一个。今后,要仰赖先生的地方,还有许多,希望咱们可以一直以此精神共勉。”
许中恺情绪平复了下来,回望着写满了对未来期许的王景禹,承诺道:“许某懂了。许某甘为万分之一的拾薪之人,倾尽全力,尽我绵薄之力。”
“好。”
王景禹伸出了手,秦墨与许中恺默契的也将手掌覆在了王景禹手面之上,三人一笑,道了句:“共勉。”
炭火哔啵,茶炉中的水汽窜了出来,将茶盖顶开了一道缝隙,磕碰间发出了一声脆响。
王景禹低头,检查了自己研磨了一半的茶沫,因为研磨的中断,已然不能生发细腻的茶沫出来,他不以为意的笑道:“今日不急,等我重新再来一盏!说了今日请你们品鉴,不管手艺如何,总也要叫你们喝到。”
河东路太原府。
河东路的转运使以及两路安抚使王景禹一去代州与北齐,已至今已有三月之期。
在此之前王景禹就河东路商贸的问题,在王端这里碰了壁,王端为了做出政绩,也仿效转运司的灵使投资组,自行设立了太原府内的投资组。
今天看到财报,王端再也端不住,一把将整摞纸张都摔在了那人脸上。
“你们整个太原投资组,三个月以来,投资组的成员就招纳了上百人,所吸引来的太原城内商贾亦有几十位!从钱庄、到绸缎商、材料商、建筑商不一而足,何以时至今日,连一座桥的桥基都还没打的出来?既然如此,何以这报表之上的投入,已然有数万贯之数!这些钱都干什么了?就打了个连影子都看不到的地基吗?!”
那两个负责此事的属官,一个个埋着头不吱声。
王端气不打一出来,点着他们二人道:“怎么?你们觉得与自己没关系吗?叫你领了此务,到头来就是这般交差给我?”
两人互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不得不道:“大人,修筑工事这等事,本就是见效极慢的,一开始要等所有材料和人力都到齐吧?还要看天气施工吧?还要时时侦测河水深度和水质吧?有一处不妥,咱们就无法开工。可是,人力都已经齐备了,工程不开,这些人也都要吃喝生活,饷银照样还要发。再说那些材料,耽搁了久了,总有损坏,这些都是要不停往里面喂银钱才行啊!”
还有没说出口的,月月给您王知府府上送的成例,可都算在这笔帐上。
王端牙缝一咬:“你他娘的……”
他想说:你他娘的放屁!当他当官这么多年都是白当的,糊弄他来玩?
可话到嘴边,生生自己吞了回去。
在王端发火的时候,太原府通判宋智楠找了个角落坐着,听了这般说辞,只不动声色的一笑。
第180章
只是,王端始终都有分出精神留意着他,当即就捕捉到了他这一点反应。
不过……
捕捉到了他也不能如何?
这个通判虽然向来示弱,可王端也清楚,他从来都不是自己这一伙的,而通判作为知府的监察贰官,可以时时将州府之事上奏朝廷,他不能不防。
眼下,明知道这两个人说的是屁话,也暂时要捏着鼻子认了。
王端:“你们懂得体恤百姓,体恤农工这是好的,可是我们毕竟是在做事,事情要有它的结果!现在已经是五月之期,气候越来越暖,正是施工的最好时间,你们加强督管,下个月再是这样的报表进度送上来,就都仔细着点自己官位还坐不坐的牢!”
那两个属官苦哈哈的应着是,一再保证定然会克服困难,全力以赴。
今日这个会暂时散了,王端面色不善的回到官舍之中,一入府门,管家就来报:“老爷您回来了。今日里,收到了京师的来信,给您送到了书房。”
虽然看出了自己老爷显然心情不好,可这京师来的私信,他必然是要第一时间就报上来。
果然,王端一听,也当即压了情绪,一边转道往书房方向走,一边确认:“可是叔父的来信?”
管家:“正是叔公老爷。”
“好。”
王端加快了脚步,管家则安排人往书房准备茶水和晚膳。
王端听了,突然想到什么,微微皱了眉问:“夫人还未回来?”
管家躬了躬身:“是的老爷。夫人叫人传了信,今晚不在府上用晚膳。”
王端停在了书房门口处,微微侧了头问:“她还是在王安抚使大人府上?”
“是的老爷。”
王端:“王安抚使家的夫人,可是要临产了?”
管家:“是。据说产期就在下月。”
王端一手在书房门口的门框之上,来来回回敲击了几次,最后淡淡的道:“你先下去准备吧,夫人回府了就着人来通知我。”
“是。”
书房案上,王端看完了叔父自京师寄来的信件。
四五月的天里,单单只是读完这一封信,就叫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半盏茶时分,他才僵立着控制着微微发抖的手,将几页信纸折叠起来,靠近书案上的油灯之上引燃。
火光隆起,纸页焦黑卷曲。
王端静静的看着纸张快速燃烧,直到火焰即将吞没他的手指之时,才猛地将残余的灰烬丢入火盆之中。接着,他执了书案之上一口未动的冷茶,“哗啦”一声,将整壶茶水尽数倒在了火盆之中。
余火败落,顿时一片汪洋。
北齐出使的事务已毕,接下来对于此次边界问题的处理,齐景双方的焦点都将转移到所圈画的特区之内。
王景禹带着整个使团,告别了北齐皇帝,启程南返。
路上他将会在齐国正在撤兵,以及两国共同组成的警务队所在的特区停留,为特区第一任执政组的成立,以及特区长官的首选做出布置。
关于大景朝所筹备的特区长官参选人选,京师倒是给出了指示。
只是,特区虽说是成立了,但是这样一个从未曾有过的地区长官,却令无数人望而却步。毕竟,这长官不但要面对从未有过的复杂局面,甚至他一开始连个正式的任命都没有,去了以后,还要接受特区之内百姓的选择,他们叫你当了你才能当!
特区的命运,也是个未知之数,谁敢轻易去拿自己的前程去做这样的试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