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个意思!”褚茂通高声辩解,到了此时他已经知道自己今天无法驳倒王景禹。
窘迫与慌乱之中,他一时之间也忘记了要继续离间王景禹与赵璜的君臣关系。
蔡阙简直恨铁不成钢,褚茂通身为谏议大夫,平日里最是能言善辩,怎么今日不仅说不过别人,还昏了头了!
他四下望了望,只能上前一步,躬身请道:“陛下,今日之辩,委实精彩。依臣下所见,褚大夫关切百姓疾苦,对于试行当中的新法指出问题,正是他身为谏议大夫的职责所在。若非褚大夫今日大殿这一番言辞,蔡某竟不知常平仓法在实施的过程当中竟然还有如此多的波折与问题,而王判官等人,竟然想出了如此精妙又周全的处置办法,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
蔡阙话说的好听,成功和了稀泥,给褚茂通一个台阶下。
更重要的是,重新强调了一点,常平仓法在试行的过程中,有出现问题而被度支部常平案隐瞒不报的情况。
无论常平案最终处理的多么完美,但这般欺瞒天子,总归是犯了君臣之大忌!
赵璜神色依然端肃,在他看来,常平仓法一案在大朝会上议论到这种程度,已然足以平众议。
他接过了蔡阙的话头,吐出的话,却大大出乎了蔡阙的预料。
赵璜:“蔡相说的不错。不过,今日褚大夫所提常平法试行时诸多波折,朕事先便已收到奏报。包括常平案以及常平银行各自的处置,朕俱已知悉。”
蔡阙端平公正的神色终于裂了隙,抬首不可思议的看着高座之上的年轻皇帝。
第145章
皇帝此时却已经不再看蔡阙,转而将视线在整间大殿之内巡视,他徐徐说道:“朕同蔡相一般,为常平案为王判官的高妙的应对不住惊叹。可惜,朕不如王判官,一时之间暂时无法将这些法制之中的妙处向诸公详述。好在今日以褚大夫为引,使得王判官借用实例,将此法剖析了个透彻明白,这也正是今日朕与三司度支部、与王判官等卿之意!”
赵璜:“理不辩不明,法不宣不知。常平仓法于大景上下逐步推行之事,交由度支部常平案王景禹主责,届时还需要蔡相公、杜相公这样的股肱之臣,以及褚大夫这样的能臣,时时建言,共成此变!”
元丰九年,常平招标一事,王景禹与卜川两人作为此一事在全国推行的主要负责人,先后经历了几次外派行走。
各自完成了地方路的常平仓招标之事,高力作为京师第一家常平银行的主理人,也跟着王景禹与卜川两人先后多路奔走,一方面将京师之主理经验传授到地方,一方面吸纳地方即将组建的常平银行成为京师行的分行。
两年过后,如今常平银行分支扩大了十多支,也有地方路实力够的上的,也达到了招标的要求,组建起了自己地方的常平银行。而由于这件事的发起和监管方,就是源自度支部常平案,常平案也拥有了对于这些新兴金融机构的监管权力,基本具备了现代社会银监会的雏形功能。
常平案不仅从原来的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甚至是几乎被忽视到无人重视的案司,一跃成为了度支部三大案司之一。
尤其是常平案在王景禹手中,所发挥出来的银监会一般的效果,以及常平银行于钱谷流动之上,所带来的多方互利共赢,钱财货物积极流通的局面,连当初那些反对常平案,站在蔡阙与裘培一方的御史们,都找不到更多可以弹劾常常平仓法的入口。
迫于压力,试图从王、卜二人的私德与私下的行为上面入手,却发现,这两个人,在这方面,同样是铜墙铁壁,毫无可以指摘之处。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经得住这般上下里外挑剔,而不出分毫之差。
比如杜惟平,他当初因为与王景禹共同献计暂平西宁之策,得到了皇帝信任,授予了他独立处办兴教事务的权力,这几年当中,可以说是终于时隔多年,可以再次施展和主政一方,一时就有些得意忘形。
叫自家宅门当中出了内应,向御史告发他罔顾人伦,与自己的儿媳有染。
御史一纸弹劾上去,满朝文武尽皆骇然。
因事涉内宅女子,竟然叫杜惟平辩无可辩。
辩,那就是要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做出这般背德之事,可这般无疑会叫内宅妇人更进一步的接受更多的审视和拷问。不辩,那他这样一个背负着如此私德污点之人,又如何能继续忝居相位??
无奈之下,杜惟平只能一封辞呈递了上去,请求卸任参知政事一职,外调出京。
紫宸殿后殿的暖阁之中,蔡阙以及中书省吏案官,将三年一轮的官员磨勘表上奏了皇帝赵璜,今日被皇帝召对。
杜惟平受到弹劾,自请辞相,此一次怕是副相之位难保,此前已经由他本人亲自地递上了辞呈,皇帝几番挽留,杜惟平也深知此事自己无可转圜,坚持辞任,皇帝无奈授予了他一州郡守之职,已经在半年之前,就离开了京师赴任。
此一次三年一度的官员任免讨论,自然就没有杜惟平的参与了。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最终皇帝会选择了将曾经的度支部部使杜亦彬,提到这个位置上。
走了一个杜相公,来的又是一个杜相公。
并且,蔡阙等人深知,这个杜亦彬可比杜惟平刻板的多了,一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几乎数不出来他的第二或者第三个表情。
如果说杜惟平是一个脚踩两条船,不往蔡阙方向彻底靠拢,但同时也不会刻意与蔡阙作对或者翻脸,大部分时间都会有所顾忌,做一些可以控制的事情。
杜亦彬可就不一样了,虽说他人在裘培下面,担任度支部部使多年,裘培却始终没办法对他指挥自如。
还时常叫这位冷面的部使,毫不讲究手法的给推拒回来。偏偏这位杜亦彬,出身杜氏大族,祖上出过多位名相,其家族在朝中与民间的势力,都不容小觑。哪怕是现在,仍然代代有人才人辈出,不是可以任裘培拿捏的对象。
现在,他成了副相,行政名义上高出了裘培一级,可不是要叫他和蔡阙频频皱眉!
今日这一场官员磨勘,正是杜亦彬入中书任参知政事后,要在御前议的一件大事。
一入后殿,宰相蔡阙、枢密使冯元等已同在殿阁。
袁寅捧着一壶热茶,来奉几位宰相与枢密重臣,才进到暖阁当中,就听蔡相公刚刚就地方路一转运副使之空缺提出自己的意见:“王端才能突出,虽然当初在淮南东路的提刑司一职,因为常平仓赈济之失,受到时任安抚使的段岭弹劾,因罪被降职。如今三年过去,今日各路之常平,已绝非昔日之常平。蔡某说一句良心话,当年的常平仓务,其实情本就是几乎各路尽如此,是我大景朝各路之共同的弊政,而非淮南东路王端一人之失。”
“如今,常平案能有这一番今非昔比之大变化,不得不说,也真不是借了王端这一块板子,去撬动的整个大景朝!”
“在他降职调任之后,这三年当中,一份磨勘履历表,可谓做的项项上优。无论是政绩,还是资历,王端都担得此一转运副使之职。是故,蔡某力荐王端补此空缺。”
“蔡相所言差矣。”
蔡阙的一番话刚刚说完,立刻就有人简单明了的表达了对他的意见不同意。
他都不需要反应,就知道提出反对的人是谁。
不是他的中书副宰相杜亦彬又是谁?
杜亦彬一如既往地完全无视蔡阙不满的表情,继续顶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说道:“本末倒置,毫无根据。”
“度支部常平案,能的今日之气象,实属度支部常平案王景禹首功,卜川、严副部使等人居次。缘何竟然能与王端此人攀扯的上功劳?难道因为各地皆如此,人人都是错的,第一个清醒的指出问题、改变问题的人没有功劳,那个被指出错了的人,反而有功了?蔡相此言,简直本末倒置,毫无根据!若大景朝事事依次论功叙事,怕是朝野上下早就乱了套!”
袁寅走进来时候,听到的正好就是这一段。
好
在他御前行走多年,心理素质过硬,才没将手中的茶盏抖擞出来。
毕竟,自中宗后期起,就是由蔡阙担任宰相。太皇太后垂帘期间,也正是得益于蔡阙对她的支持,才能持续多年压制住同样蠢蠢欲动,想从她手中拿走垂帘听政之权的刘太后。
因此,太皇太后高氏对待蔡阙,一直都是礼遇和尊敬有加。
而现在的皇帝,更不用说了,自幼就听蔡阙经筵授课,朝政大事更是经常需要从蔡阙这里求问获得解答。所以,这般直言相怼的局面,对于蔡阙来说,已然是许久不曾遭遇过的局面。
怪不得连袁寅都为他感到难堪和尴尬。
蔡阙到底也是经验丰富的政治官员,涵养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的,况且,杜亦彬坐在这个位置上,会与他唱反调,这本就是完全在他预料当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