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爷爷。”
王景禹也总算弄清了这迈入科场的第一步。
果然,对于一般农人家庭,想要读书的门槛儿那是相当的高。
看看天色,他主动站起身对老村正道:“多谢村正爷爷的教诲,小子又长了不少见识。今日时候不早了,村正爷爷您早些休息。”
李长发亦抬头望了望。
窗弦外,新月如钩,流光静谧。
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这个时辰。
这几日他愈发有这种感觉,给两个小子讲书讲字,总是很容易就沉浸其中,忘记了流逝的时间。
他点了点头道:“好好。能不把当初肚子里这点子墨水全都浪费,给你们两个小子讲学,我也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老而不中用了!娃儿快回去吧,忙完家里的事,就随时过来。”
“好的,村正爷爷。”
王景禹得了老村长的应,又向一同学习的李念仁挥手:“明天见。”
待王景禹出了房门来到院外,只见院中只有李长发一人,不待他开口,李长发便首先说:“散学回去了啊大郎。”
王景禹客气点头:“嗯,打扰李叔了。”
李立田叫他不必客气,紧接着道:“方才你二叔找了过来,像是有话要同你说,在这院子坐了半晌,见你们讲学的投入,就先走了。”
李立田不是爱嚼舌根的人,王景禹听完,也自动补充了他没说出口的部分。
王二水定是等不及才走了,因为怕被家里的媳妇刘氏发现了,不敢在这里耽搁太久。
对于王二水突然又找上门会有何事,他并不关心,只礼貌回应道:“好,我知道了李叔。”
王二水那边回了家,告诉刘氏犁耙没借到,李家明天还要使,刘氏嘟囔了两句也就算了。
夜里,二人钻在被窝里。
刘氏的肚子月份大了,已经不能正常躺下睡觉。
这时只半靠被褥,对王二水掰着手指头盘算。
“今儿个鸡蛋收了十颗,咱自己吃用了两颗,这一个月下来,我织的麻布攒起也有三匹二丈了。明儿个你把这些拿上,再拎两只公鸡、背一斗麦去市集上,一气给卖了。好好置些礼,然后到保正所里,再去求一回李都保,好歹把咱户籍薄更籍的事给办了。”
王二水有些心不在焉的躺着打瞌睡,只说。
“这些怕是还不够。”
他今天晚上,从老村正家出来的时候,可以说是大受震撼。
当时在李家的院中,断断续续是可以听到西窗内的谈话的,他那大侄子流利的背着书,听老村正的意思,竟然比他那亲孙子当初学的还要好。
他的大侄子,竟然这么厉害的吗?
读书识字乃至走科举这条路,于他们而言是那么的远,但戏本子还是听过的。心底里对于戏词里唱的,那些经过科考而获得乐翻身改命、荣宠加身机会的现实故事,仍然是深深的殷羡!
这种遥不可及的,所有人都认为只是天上太阳般遥远的梦,人们早已麻木和惯于忽视了。
但此时,一个比你还要更加不可能的人,突然站了出来,要去探手那仿若虚无的梦。
他不知怎的,油然而生一股沧桑和疲累感。
刘氏见他撂下这么一句就要睡过去,“啪”的一巴掌打下来。
“不够不够,你倒是说说多少是个够!”
王二水立马不再神游,坐起来躲后面的巴掌,连忙道:“你说这些我知道,咱算算,一斗麦两只鸡,加上布和鸡蛋,大概能卖上个五六百钱。要是买礼,也是买些点心熏肉打几斤好些的麦曲酒,但那李都保成天过的是什么样泼天富贵日子,银子随手一丢都是按两算,随便一件衣裳都不止这几百钱。就咱这些东西,他哪里会看得上眼呀!”
刘氏听他不再神思不属,话也的确在理,又靠回被子思量。
“不若,你先去问问大里村的刘满户。那李都保到底是他的姐夫,哪怕让他透个信儿,看看这样的事要想办了,究竟得置下几个钱才算行!咱好歹心里有个数!”
“咦!”
王二水不满。
“我不去问他!大哥家的地,都叫他给使坏用贱价买走了,我看见他就烦!”
刘氏登时怒了,一把拽住了他一边耳朵提起。
“烦有什么用!”
“形势比人强,地是大嫂和大郎自己个儿同意卖的,你现在逼叨叨个什么劲!你要还想让咱这一家能安稳几年,别和大哥大嫂家一堆块绝了净光,明儿个就给我去!”
王二水没办法,他不是没试过同李都保搭话套套近乎,但人家压根就不接他茬儿。
大哥和
他爹人不明不白的没了三年,大哥家的地又卖了那么多,他家那丁产簿是必须得改了。
眼看着家里又要添一张嘴吃饭,这么下去,他实在负担不起。
“知道了,我去行了吧!”
他一掀被子,重新钻了进去。
第15章
自从牛二开始料理起王家的那块地,他每天把地里的农活干完回来,一样样归置农具,瘸着腿打水劈柴,还会把王家院里的角角落落他能看见的活儿都干一干。
心中对王家这处小院和王家一家人,油然萌发出了责任感。
王景禹说做一他必自发的干三,王景禹指东他绝不往西。
那天,王景禹和牛二领着大夫进了小峦山,到山民元四的木棚屋里,一住就是七八天,丫妹的病也真的好转了。
大景朝女子十三岁即可成婚,丫妹今年十五,家中遭逢大变,自然也没有正经的亲事可说。
山民元四当初与丫妹在山里,于几户熟识些的山民和牛二面前简单拜了礼,便算成了婚。如今,眼看丫妹的病来势这般凶猛,却碍于逃户的身份束手无策,也急出了一身的火气。
没成想,破天荒的来了个大夫到家里,将整个小峦山都轰动了。
山民们听牛二说大夫是那个十岁的娃请来的,而大夫显然也是对那个娃儿态度很不一般,什么事都同他商量,所有人看他的神情也都不一样起来。
不少山民都打着借口过来,请教什么病症该用什么药。
那大夫来都来了,又呆了这么久,这些山民只是问如何用药,并不随便向他索取自己从药铺带来的药。
因此,倒也有问必答。
在丫妹病情稳住,大夫有的那日,散落在小峦山山坳里的几十户山民几乎集体出动,把王景禹和大夫直送到了浅山坳口。
牛二自不必说,丫妹既已好转,又有元四照料,便把整副身心扑到了王家这里。
这天早晨,牛二从山里出来,取了锹下地前,把一个清洗干净的胃袋装的羊奶和半斤不到的香菇递给王母。
“香菇是给大哥儿有用处的,劳你交给他。元四哥家拴养的母羊下奶了,叫俺给你们送来些,给娃儿们补身子。”
“不不……”
王母本就对牛二如今这副给她家当牛做马的架势,一直不解。
眼下牛二一个流民、元四一个山民,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出身,竟还要拿东西给她,她如何肯接。
王景禹从堂屋走了出来,看了眼前情景,对王母道:“您收着吧。”
又转而对牛二说:“晚上你若还进山,把灶房里的盐巴取些带去元四家。我找大夫救你妹妹,换了你这个劳动力,你只要把地种好就行,不用再拿东西。”
山民们出山不便,最是紧缺盐巴、糖、酒、铁器这样的货物。
牛二心里念王景禹的情,王景禹说什么都是对,都有他的道理。哪怕这时候王景禹说的是叫他把一天之内把豆种赶着全下完,牛二也不会忤逆他。
牛二回道:“嗳!”
牛二走后,王景禹在院子里支了桌子,先捡了一段手感不错的南榆木,找出王父当初留在家里的手斧,坐下开始了雕刻。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确认了一点。
这牛二即使腿脚不灵便,却真如他自己所说,是个料理农活的好手,地里的庄稼王景禹不用操心。
王母也放下了一个心结,身体恢复的快多了。
院子里王父留下的椴木枝所能产出的香菇实在有限,这是个不错的产业,他已经做好了规划。
眼下这种古法的原木砍花栽培,自然出菇的周期很长,通常都要在做好布置的两年后,才会出第一轮菇,周期太长了。
小峦山的气候不错,很适合作为天然养菇场,他可以把现代的食用菌类的种植和栽培技术应用起来。
至于当下,还得弄些可以快速变现,又不会突兀的引人注目的东西。
二郎和二丫吃饱了饭又才睡足了觉,正是一天中精神头最足的时候。
此时也都一边一个的聚在王景禹两侧,二丫好奇问:“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王景禹看了看眼珠瞪得溜圆,专注看着他手里物什的两个小家伙,笑着道:“给你们变个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