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风光无限的王景禹,纵然是中了个稀罕至极的三元及第状元郎,可是,士人举业,谁还不是为了做官?
你科举考的再好,要是不得一个好官位,那照样没什么好庆贺的!
王景禹看了看他,见姜桢仍然是一番好似亲近和惋惜的模样,便道:“倒叫姜通判忧虑了。不过,恕晚辈年轻狂妄,倒觉得这并不算得是什么需要惋惜的事情,今朝取得了成就,那就为今朝而醉。毕竟状元不是谁都能得,三元及第的状元更加不是谁都能中!从八品可也是京官,如姜大人当年那般,以选人之身挣扎于选海八年,四处谋举才得一试京官机会的经历,晚辈倒还是可以免去的。”
姜桢原本状似悲悯,闻听此言,霎时装不下去了。
沉了脸来,直直盯住了王景禹。
当年他中了进士,得的却是四甲名次。进士授官,四甲、五甲已难有官职可授,往往都是在吏部注籍之后,回乡待选。之后即使等待许久之后得授一官职,大多也都是幕职属官,是为选官,并非可以担任一方主官的京官或者朝官。
姜桢当初,可是实实在在的在待选和选人任上,苦守了八年。
直到后来,通过门路攀附上了如今的权相蔡阙的臂膀——裘培,牢牢的抓住了这一支,这才有了此后的一路官运亨通,直升到了如今的一州通判之职。
王景禹这一番话,可不就是在赤裸裸的提醒着他曾经的落魄与攀附!
姜桢快速收了神色,冷笑一声:“初生牛犊不畏虎,皆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吃过虎的苦头!不知虎之可畏!我倒要看看,堂堂状元,是不是便就可免了吃这些苦了!?”
两人这便与当面撕破脸无异,王景禹也不复多言,略施一礼之后,离开此席。
段岭也自一声冷哼,就此别过。
第115章
结束了宴席,王景禹回到平阳城所购置的新居。
自他去岁离开太康州入京,已有四月个半,当初这一处院落在他临走之前敲定买下来后,就再未曾见过。
此番站在平阳城的新家门口,最吸引他眼球的当然就是那一座崭新的状元亭。
只不过王景禹只略扫了几眼,就大步入了正门。夜色深重,为了大婚而准备的院落主宅被陈阿环特意空置了出来,除了布置与打扫以外,从不许旁人擅进。
今日,王景禹回乡,她接了首次来到这处院落的大儿子后,就满心忐忑的等待着大儿子对于这一处院落布置情况的评价,生怕一个乡间妇女所收拾的院落,没办法让儿子满意。
她叫二郎把王景禹引到了暂时辟出来的卧房处,自己又反反复复的往这边走,一会儿拿来一套备用的软枕,一会儿又送过来个晾晒松软的浴巾。
王景禹看出了她的紧张,接过她手中的浴巾,劝慰道:“这么晚了,您就别再忙了。再说,我是晚辈,怎么能一到家就这般劳动你忙前忙后呢!”
又环视了一圈说:“还有,这屋里屋外,您费了不少心思,忙前忙后张罗了这么久。既照顾了我那些臭习性,还考量到了玉京的喜好,处处都十分妥帖,布置的特别好,真的!进这个院门之前,我都想不到,竟被您打理归置的这般好。您就不用再吊着心了!”
“好、好,那就好。”
陈阿环听王景禹如此说,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总算放下了心。
她掖了掖并不散乱的头发,道:“有什么劳动不劳动,自小我就是这么照顾你们的。那,你快洗洗睡下,好好休息。明儿个还缺什么,想要什么,再同我说,大婚之前,咱可都要一一办好,不能叫人家觉得咱们农户人家失礼数!”
“好,我有想到什么,第一时间就同您讲说。”王景禹为了安她的心,只顺着她的话来讲,两人又说了几句,陈阿环这才回去了自己住处。
第二日一早,李念仁从雎阳学院下学,第一时间就赶来了这处院子,石蛋则是暂时就住在这里,再加上二郎二丫、陈阿环与王景禹,一家人凑了个整整齐齐。
饭毕,陈阿环继续忙着那些红布新衣灯笼等等的婚仪所需的筹备,王景禹则与弟妹四人一块在这处小院的几处园景附近散步。
王景禹看了眼李念仁,问他:“念仁,昨日你说,读书科考上,有事情要同我商议?”
“大哥。”李念仁听他问起,便道:“自我至和九年入书院以来,迄今也有三年,学问是精进了不少的。只是近来,我时常想着,读万卷书,也还要行千里路,不然书卷上的知识,总觉得距离自己还有很远,不能切身的体会到其中的道理。所以……”
李念仁说到这里,犹豫的看了看王景禹,见王景禹显然已经洞穿了他的意图,且并没有任何不赞同的样子,甚至鼓励的看着自己继续说下去。
李念仁稍微松了口气,继续道:“所以,我想走出太康州,去游学几年,再回来继续参考。”
王景禹听他说完,挑眉笑了笑,鼓励的拍了拍他肩膀:“你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便完全支持你!”
“真的吗?”
李念仁开心的道:“原本我还以为,大哥你都没有这般出外游过学,只一心在书院当中专精专读,十八岁便高中夺魁,不会同意我这样虚耗光阴的外出胡闹呢……”
“怎么会?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时间于我更加重要,我需要用相对集中的精力和压缩的时间,来达成我的这一阶段目标。”
王景禹解释道,除此之外,他没有说出口的还有,他到底是多活了一世的千年后人,有些阅历和经验知识,都不是自小在临南县长大的李念仁所能同比的。
他看着李念仁:“但你并不需如此,甚至,正如你所意识到,这于你是极有助益的事情。不过,既然是游学,那么你还
是要对自己的游学有清晰的规划,如此,才不至于过于散漫而虚度光阴。”
“嗯!这个我明白,我会认真想想的!”
李念仁此时兴致在头上,顺势提出了另一个想法:“而且,我还想着,等大哥你赴任了,我还想跟随大哥到就任地,做大哥的副手,以增长见闻!”
这倒是与王景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当下大景朝但凡是仕宦之家,家中若有长辈出任官职,子侄随行副手以提前历练增长见闻,乃是常情。
也正因此,这些官宦子弟,在对各地风物民情、庶务律令等等方面,要远比没有这样机会的子弟们实践经验乃至见识都广的多。
他作为家中的老大,现在有了给弟妹提供这样条件的实力了,当然乐见其成。
他稍作沉吟,想了想之后的安排,便道:“既如此,待我此番离太康州上任,念仁你就与我同去京师好了。”
“好的大哥!”李念仁雀跃的情绪无法掩饰,兴奋的应道。
这边李念仁得偿所愿,高兴的难以自己,目睹了这一切的景行和景宜俱都忍不住酸了……
自打王景禹离了临南县到雎阳书院读书起,也只有石蛋随行一起来了平阳,还能与大哥时常相见。景行和景宜,却是几年来都与最亲近仰慕的大哥聚少离多。
可他们如今也已经大了,已经能明白,自己的确还没有长到可以如念仁哥那般,去跟随大哥的时候。
大哥这次回来办完了婚事,就要再次离开太康州去赴任,二人又不知要何时才能再与大哥相见。
一时间,直心酸的双目微红。
王景禹见了,一边一个的拉过两人:“等大哥有一日可得一方安稳,你们再来找大哥,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定能常相聚!”
既然要在这大景朝出任为官,王景禹也知道,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都再难常居于一地。而景行和景宜必然各有所求,太康州临南县双满村的旧宅,会越来越难得回返,而平阳城这里得新家,也只暂时可算得是几位兄弟姐妹,心之所系的团聚之所。
历史上,最有名的苏轼苏辙兄弟,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可一入仕途,便也是经年不得一见,至死也没能实现二人时常通信所说的比邻而居的心愿。
王景禹当然没打算让自己也终生都如此漂泊凄凉,不过,短期内分居各地,仍然会是常态,这是没办法改变的。
景行、景宜如今已然明白了这一点,只有满心的想象着大哥所说的今后重新相聚的场景,才忍住了不似小时候那般哭闹求肯。
从王景禹穿越到这里开始,他几乎日日与两人相伴,与王母一起照料两个娃儿长大,想到今年经年的分离,也自是舍不得的。
石蛋虽然知道他今后跟王景禹也是聚少离多,但他自小就性子通达,只想着,大不了想大哥的时候,赶上一辆车就去大哥在的地方找他呗!
他帮着大哥安抚的拍了拍二郎:“你快抓紧考过了府试,再过一两年,也叫大哥带着你赴任去,不就成了!”
景行忍着涕泪笑了笑:“嗯!大哥,到时候我也要念仁哥一样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