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江铭，王景禹便离席迎了过去。
两人各自快走了几步，这第一次私下的见面，皆是欣喜不已，互相抱着对方的双肩。
“未青兄，总算得以一番相聚！”王景禹笑着道。
江铭自入仕途以来，向来冷面冷感，但面对昔日的同窗挚友，此时也真切的热情道：“自得知你们初入京城，就一直期待着与你再见！唱名日在崇政殿，知你高中状元，甚至比三年前我上榜时的喜悦更甚！”
两人简单叙过，王景禹便拉了江铭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
主桌正中位的褚茂通见了江铭，态度仍然是和气的，不过言辞却相较王景禹冷淡许多，只道：“咱们京师最难请的江检校，今日竟然愿意拨冗入局，难得难得，余等面上皆有光！”
面对着除了王景禹以外的旁人，江铭身上那冷淡的意气不自觉就会重新冒头。
他笑意极淡的回道：“晚辈性情如此，平日里独行惯了，似褚公这般朋交遍布朝野，自是学不来的。”
褚茂通知道他意有所所指，听罢脸色甚是难看，这江铭，还真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穷苦出身的进士官，却不知结朋引交在官场之中的重要性。
自恃身负些许才学，就一味的埋首实干，你以为有谁会愿意当真看重你干出的那丁点实绩？！
王景禹看出了两人之间的龃龉，一时未做置评，只在引了江铭入座后暂时转了话题。
这样的同乡聚会，大家免不了共话家乡风土人情，甚至说着说着就攀上了远亲表亲，开始叙年齿称兄道弟的亦不是什么新鲜事。新晋的进士，也会抓紧机会，向这些在朝的同乡前辈们，请教官场的规则，闻听他们对入初入官场之人的建议。
褚茂通作为今日乡会的朝官之首，自然是要向众位同乡后辈传授些许经验心得的。
酒至三巡，褚茂通手执酒杯，对在场的后辈士子们言道 ：“褚某忝为太康州在京的朝官长辈，见到我们太康州这些年，人才辈出，深感快慰。你们已经在贡举这一途上，取得了你们最终的成就，这是对你们过往苦读岁月最高的褒奖！不过，今后你们即将面对的路同样不简单，甚至更难。因为，这不再是简简单单埋首穷经即可取得收获的。人说宦海茫茫，谓之为海，可见其深其广。多数人所能眼见的弄潮儿皆是极少之数，大部分人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亦有无数人，在滚滚浪涛之中，行之不慎，沉溺于海底。”
“褚某于宦海沉浮至今，算来已余二十载。今日面对咱们太康州的同乡后辈们，少不得要说几句经验之谈。若能令你们今后在仕途之上，少走些弯路，便算是褚某为我太康州积福了。”
说到这，全场所有人几乎都停了私议，闻听褚茂通说话。
褚茂通接着道：“褚某浅见，初入宦途，首在变。此变一曰眼目之变，宦途不同于科途，需要你转变自己认识和接触这个世界的途径，不唯仅以眼目读经读书，对世情仅侧目旁观，而是要身体力行，广闻细察，以身入局，方能有所获。二曰……”
褚茂通能够做到谏议大夫，也算得上是仕途之上比较成功的人士，若要切切实实的谈论心得，所能阐述的，对于新科进士们，都是很有用的。
因此，在他说这一番话之时，就连江铭也只静静听着，未曾擅自出言干涉。
之后，全场太康州后辈朝官与新科进士们，集体站立，共饮了这第三杯酒。
再往后，便是各自结交攀谈的时候，褚茂通与王景禹离的近，接了几个来敬酒的后辈之后，暂得空闲，靠在椅背上放松。
眼见江铭被同属雎阳学院的几位新科进士缠住了说话，便看着身侧的王景禹，为表亲近，特意念了他的表字：“安人。”
王景禹侧首：“褚公。”
褚茂通道：“安人勿需如此见外，咱们同乡同根，褚某年齿上长了你一辈，今后咱们私下见面，安人便称我一声褚丈即可。”
见王景禹只微微点了头，并没有就着他的话，接上一句“褚丈”，褚茂通并没有急于一时。
若能借机以同乡长辈的身份拉近二人关系，自然对他所希望的。但王景禹毕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心气高傲，一时不轻易与人攀亲近交，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继续道：“三日之后，便是新科进士集注授官，对此，你可有什么想法？”
王景禹听他问及此事，略思忖了后道：“本朝于新科进士的授官，向有成例。品级想必很难再高过上一科状元的正八品，置于究竟会措置于何司，到是要看圣心与各司职事空缺情形了。”
褚茂通听他说的清楚，看来还是心中有数的，点了点头：“不错。圣心如何，不是你我做臣子的，可以随便揣测的。安人当知，这同为正八品，所授职官之不同，对于你将来的仕宦之图，影响却是极深的。就好比，若能以八品执事得以入翰林院、史院之地，那可是一等一的清贵之地。以状元之身历职翰林院三年，即得挂馆职，届时再入谏台，得闻于圣听，官途显达是迟早的事……此乃进士第青云之梯矣！”
“当然，稍次一些的，状元授作监丞，亦是常例，也算中规中矩。可若是不凑巧，授了些别的所谓正八品，那这状元便也与那四甲五甲无甚区别，慢慢熬了。”
说到这里，褚茂通略略扫视了一眼，暂时无人近前，又道：“不过，至于有那些八品职官空缺，褚某倒是略知一二。”
他说完这句便停了下来，显然是想卖个关子。
又或者，另有所图。因此，想要引得王景禹主动向他求问。
毕竟，这种消息，算的上是一手的内部消息了，又是眼下对新及第的王景禹十分重要的信息。
多少有门路的进士士子，早在省试确定中榜之时，就开始通过家族的关系，四处打点，以求谋个理想的差派。
王景禹的出身，他已经一清二楚，这样的门路定然是不会有的。
此时，自己把这样重要的信息，主动表示愿意告知于他，他有岂能不问？
王景禹观其神色，搁置了酒杯于酒席桌案之上：“那请问褚公，需要我做什么呢？”
褚茂通心中欢喜，不愧是三元及第的状元，虽是个农户家庭出身，却通透的很！
怪不得当朝宰辅蔡阙，都相中了他，要招了来作乘龙快婿呢！
褚茂通稍微凑近道：“何须安人贤侄做什么？不过是一件与贤侄也是大大利好的消息，想要向贤侄讨要个准消息。平章事蔡相公家有小女，行六年十五，虽非嫡出，可在这蔡相公这里，无论嫡庶，都是血亲哪！若你点了头，褚某既为太康州乡长，便可出头，为你做下这个媒！”
第112章
王景禹听完这一番话，始终保持着的礼貌笑意彻底消散，冷淡问道：“敢请问褚公，这可是蔡相公之意？”
“那是自然。褚某又如何能擅自做得蔡相公家的姻亲之事？只不过，蔡相公到底是当朝宰相，今日我将消息透露于你，但还是需要你公开把主动求娶的姿态，做足了的！”
王景禹一手轻抚着冷透的酒杯，缓缓转动，答：“蔡相美意，怕是无福领受。某已在入京之前，在太康州定下了婚约，三媒六聘，尽皆齐备，只待授职之后归乡里完婚。”
褚茂通听罢，不以为意得道：“嗳！此一事，褚某事前便知，若不是顾虑到此，褚某又何必这般避人耳目与你相谈此事！”
“那太康州的婚约，不就是段岭之女吗？段岭此人，于官道一途就从来没有想明白过，你娶了他的女儿，对你的前途有何益处！就段岭那个执拗性子，说不定哪天都要成了你的沉重包袱！你如今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是无数人眼热追捧的乘龙快婿！你出身寒微，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官场力量，若不为自己成就一门好的姻亲，如何能得扶你直上青云的官场助力！”
“你放心。蔡相公说了，只要你点头，后续无论段岭、太康州，抑或是这京师，任何不利于你的悔婚言辞，都不会轻易出现，更不是因此而对你的仕途有任何影响！
夜已深，兴乐坊的酒菜再好，放凉了也便不好吃了。
甚至，一眼观之，油腻腻的直倒人胃口。
王景禹再没有了任何宴饮的兴致，一手用力按着座椅扶手，在褚茂通疑惑的目光下站起了身。
冷冷道：“如此良缘，请恕在下无福消受。我既与段家订下了姻亲，那么段家上下已与在下的血缘至亲无异。如若有人，妄图对在下的亲人不利，即使王某眼下位卑言轻，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告辞。”
言罢，王景禹留下目瞪口呆的褚茂通，目不斜视的推门离开了酒宴，直出兴乐坊。
江铭、刘和桂几人不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只见向来很少怒形于色的王景禹，竟然在这样公开的场合面色不愉半路
离席，又瞧那褚茂通震惊又愤怒的神色，当即也猜了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