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也笑着上前：“你可也大好了？”
常笃点头，王景禹便又看杜子烨，杜子烨是含了些亲近的点头。省试那几日，两人的考房排位距离远，直到今天，总也有半个月未曾得见。
但不论当时是何情景，现在能神态自若的站在这里，想必已是无甚大碍了的。
杜子烨道：“安人你可便利？我等特来邀你同游玉津园。”
刘和桂的热病已退，如今虽体力不得恢复，但基本的自理已可料理，另外郑和二人今日无事，也可在酒店照应，王景禹当即应允，与刘和桂交代后，便随同一行人出了酒店。
玉津园乃是上京著名的文人学子最推崇的游玩之地，自打去岁入了京，王景禹等主要还是以备考为主，并未曾在这大景朝的帝都真正游玩过。
学子们都是多年寒窗苦读，即使不是第一次参考，也起码又经历三年这一论回。
此时省试尚未放榜，命运未知，却也正是可以抛却一切顾虑，放松游玩的好时机！
时值正月，元宵一过，上京城内的花灯收灯即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
杜子烨等人知王景禹是外州府之人，今年便不去寻那奇趣之所，就去他们已去过多次但最负盛名的玉津园。
这城南的玉津园附件，还有玉仙观、转龙湾等多个去处，王景禹随着众人的车驾，一路之上，只见车马奇盛，文人士子，各府女眷，皆趁兴出游，寻芳赏胜，香轮暖辗，暖律暄晴。一路之上卖茶的、插花的、送脚的小商小贩，亦是络绎不绝。
临近玉津园时，在一片鹅黄柳枝环绕的草地上，王景禹还见到了一群少年郎，正挥汗如雨的蹴鞠做戏。
虽只是早春，上京之人闷了一个冬天后，出外游玩的心情却相当的大。
搁了老远，王景禹瞧见了几人所说的玉津园外墙。
时兴的白墙黑瓦，墙头上点缀着早发的迎春等各色花朵，柳枝杏叶抛墙而去，然其内的胜景，暂时却被一影照壁所隔。
但只单单打量这一眼，即可想象园内胜景。
众人下了车马，当杜子烨与常笃等人一一拿出腰牌，并合力为王景禹作保，几人方得入园之时，王景禹才幡然醒悟。
这连他一个后世之人，都听说过此园盛名的绝佳园林，竟也是只接受士族子弟入内的！
所以说，上辈子他吟诵的那些士大夫园林诗作，确确实实都只是士大夫阶层才能享受到的特权。
不过，这倒也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来到这里的几年，他造诣认清了这个现实，此时虽然惊讶，却并不意外。
自己与同行几人身份的不同，经过入门这一件小事，被刻意点出和放大，王景禹倒是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反而坦然的向几人问询：“不知，可有供普通百姓游乐的园林去处？”
“有的。”杜子烨为其解惑：“城西北原有座庶人园，亦有创台、流杯亭榭数处，可由人春赏。”
庶人园。
王景禹倒是没想到，这名字竟如此直白！
明明大景朝文人士子，如此风流雅俊，平日里的诗书作文怕不是能堆起一座山那么高。各色园林，哪怕是园中一景一物，都能够起的别有风情，奈何这所谓“庶人园”之名，竟如此直白的让人不屑一顾。
他轻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杜子烨似乎感觉到什么，但若不是今日王景禹问起，他是从未想过，除了他们这些以外的普通老百姓，贩夫走卒之徒，还有春游的需要，更压根想不起城西那座所谓庶人园。
即使他们偶尔从城西经过，似乎也都下意思将那里当作一处需要绕行避过的区域。
所以他并不能理解和想象王景禹此时的心境。
此时，众人已顺利入园，跨过了印画了高山流水、繁花似锦画作的照壁，湖光山色、亭台楼阁瞬间，映入眼帘。
令王景禹不禁精神一振，任谁人来此，也能浊气尽清。
常笃热情的为他介绍一景一物，他对王景禹颇有好感，又兼省试之时两人座位临近，出考场之时又相扶着出贡院，有一种并肩作战过了的同袍之情。
如此游行，直过了一个时辰，几人方行至湖中一座亭榭处，乃是开在玉津园中的最大的消遣去处。
茶饮、餐食，各色文人士子之中的雅致游戏，皆在此亭歇之中。
开园迎客之日，总会请上几位颇具名气的艺伶在此，更是高朋满座，人人欢欣。
即使来的都是高
门士族子弟，这里的座位也都要提前预订，常笃领了几个人来到预定的雅诗。
王景禹随几人迈步进去，只见一方清雅小室，布置的十分精致。最妙的自然是那一整排的临湖轩窗，门厅洞开，外间有供士子们凭栏眺望的长廊，廊内，便是这间小室的雅座。
高楼眺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当真一派好气象！
王景禹先来到长廊处，只见这长廊设计的十分开放，相邻雅室的客人皆可凭栏共话，对于喜善结交的文人士大夫而言，的确是最好不过的布局。
常笃等人已是此地熟客，几人已经各自或落座于室内雅座，或于长廊下的小案前安置。游了一个多时辰，多少有些腿酸。
王景禹也走过去，暂于长廊前的几案前坐下。
憋闷已久，终得外出得游兴暂时发散了一部分出去，几位今科参考的学生，不可避免的还是把话题迁回了前几日的省试之上。
而这场省试，最具谈资的，怕就是连考四天，却彻底废了诗赋这一项。
常笃先道：“安人，这一场省试，竟真如你所料，依旧是重经义而轻诗赋，甚至，更是前所未有的，将诗赋整个拿掉！当真是大大的出人意料啊！这样一来，不少长于诗赋的学子，寄望于借诗赋提等，这一次怕不是要彻底落了空？”
一旁的曹昱瑾不满道：“不敦，我人可就在这坐着呢！你要是想说我，不若直接点名的好。”
第104章
说话的曹昱瑾，同为国子监生，向来长于声律，平日所做的诗赋常为国子监众生之中的佳作。
不过，他却不似杜子烨那般全才，诗赋固然好，奈何于经义策论等途，总是差了一截。这一次省试当中，彻底不见了诗赋的踪影，于他显然不利。
有人安慰道：“无妨，博远你又何必担忧。虽则这策论经义一途，官家为的是考评咱们的治国理事的才学，但是我等初出茅庐，又能有何才学？那《八面锋》《群书会元》你不早习背了个滚瓜烂熟？有这底子，再依你作诗作赋的捷才，所作的策论文章，照样不会比旁人差上什么。”
曹昱瑾听了倒是没否认，想来他虽然如此自怨一番，但对于自己的考场发挥，基本上还是满意的。
“诗赋彻底废除，可见无论从皇上、太皇太后抑或中书宰执，重经重义、求实求变之心更坚。”
“不错，若我等以正奏名入殿试，当亦与此省试同一经旨。”
“目下，为中枢所重之事，莫不就是兵、财、人那几件，这其中，犹为重财。朝廷欲行革新中兴之事，可若无财，便无一计可施，无一事可成。依我观之，这次省试所出青苗水利之题，其意亦是为财，但想必仍然会有不少举子，会误以为此题亦在水利民生，不知诸位高见几何？”
王景禹抬了眼，瞧着说话之人，正是杜子烨。
依他来看，杜子烨对此一题的理解，倒是的确不错。
天下所有事，尤其是一个当权执政的政府，它所有的行为举措之下，流动着的，都是一个“财”字。
乃至，想要把握一个政府真实的动向和意图，不能光看他宣称了什么口号，颁布了什么政令，而是要看它的钱财究竟流向了何方。
曾经历史上的中兴名臣，所施行的举措，又有哪一个不是要首先解决政府的财政危机，才得论及其它？
所以，此题杜子烨解得没错，甚至可以说眼光独到，看到了问题的根本。
只是，此一题，却是不可以真的这么答。
想到这，他不禁轻摇了摇头。
杜子烨见了，还以为他不同意自己的看法，肃了神色问他：“安人，你是怎么看的？”
王景禹不想将他心内所想的陈腐之词说出来，但也要明确的对于杜子烨能看穿问题这一点给出他的肯定。
便道：“你说的很对，此题我亦是这般理解的……”
然而，还不待他把这一番话说完，就被旁边雅室，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
“亏你们还是中了举人的今科才子，未来大景朝的治世能臣！竟在此非议朝廷为民为世的赤诚之心！”
“水利之事，乃农事灌溉之本，更是天下农田得以丰收，农户得以为生的根本，这般苦心忧民之忧，却叫尔等将此事亦说成是为了财！当真是不知所谓！”
几人的谈话被人这般不礼貌的打算，常笃皱了皱眉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