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景禹将其引入座位之前，首先一个一个向他介绍几位山长和教授的身份，石蛋前所未有的郑重，极力端肃着神色，恭敬的向每一位他眼中的大学问之人施礼。
“小子见过张山长”、“小子见过颜教授”、“小子见过李司记”……
施完了礼，也不敢擅坐，只规规矩矩的站着，等山长等人的示意。
别说王景驰紧张的几乎不知所措，从张山长到几位教授俱是吃惊不小。
原本，听说在大论战中立了奇功的书院学生王景禹，在学院的经营上也提出了独特可行的创见，关于学田收归自营之事，还推荐了一个主事人。
几人都隐隐有些期待，兴许会是个经验极其丰富的世代老农？抑或专营粮田的地方商户？
总之，都无论如何料想不到，今日被请到这白泉轩的，会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这名学院学生王景禹还要小的少年！
第89章
王景禹适时开口：“张山长，王景驰乃是学生堂弟，于临南县上过两年县学，之后也一直在平阳城内，每年都会入平阳城的六艺专校，分别学习算学、律学。另其自小随同家长乡里从事农务，对于农田的种植和经营经验都是不错的。”
虽然仍然无法相信，眼前这样一位少年，真的能如王景禹所说，将书院的学田经营起死回生。
但眼下却不能失了身份和礼数。
张山长向王景驰回了礼，颔首道：“景驰，请坐。”
“多谢山长！”
王景驰听了，连忙回礼。
这才在王景禹的示意下，寻了张山长对座的两个空位，他坐了正中，王景禹则在他侧身坐下。
王景禹以学生的姿态，为在座的师长点了茶，又给石蛋也点了一杯。
石蛋原本见大哥做事，忙站了起来想要接过王景禹手中的茶盘，被王景禹按了肩膀后，才再次安分的坐回去。
张山长稍稍斟酌言辞后问道：“敢请问景驰小友，可是已知晓了我书院学田的概况？”
“知晓了的。”
王景驰道，年后他才从双满村回城，王景禹便找到了他，说明了书院学田的情况，以及希望他做的事情。
王景禹已经将资料做了一部分整理，给石蛋带去的，都是暂时没有侵田纠纷的租佃卷和学田的田产册。其上有详细的每一块田亩的大
小、形状、位置、田亩类型和等次，再结合租佃佃户的租约存续状况，田租缴纳情况，以及书院持续记录的每块田亩大致的收成。
他从王景禹找到他，说明了要他做这件事之后，就对于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这个任务，丝毫没有过怀疑。
因为，他相信王景禹。
大哥既然能够将这件事交给他，叫他前来一试，那必然就是大哥认为他能做。
大哥认为他能做，他就一定能做。
所以，今日他虽然稍微有些见到了名士大家书院山长的紧张，却完全没有对自己即将做的事情的不自信。
他拿出了一份薄册，当先递给了张山长。
禀道：“自兄长将学田所涉资料带至小子以后，小子梳理了在待选范围学田的田产册、租佃册、学田纪事簿等资料。已初步选出了几处租佃状况不佳，其所属位置、田亩类型又适合回收规划新型作物的田块。皆记录在了这第一页纸册之上，还请张山长请看。”
张山长跟着王景驰所说，取出了最上面的纸册审看。
只见其上首先写了一段总括：“本次学田自营一期，初选租佃学田共计两百三十亩六分，共涉租佃户二十有六，租约到期时间集中在至和十年秋收。两百三十亩六分地中，旱地一百六十亩一分、山田三十亩三分、淤田四十亩二分，分别集中位于书院同属的长治县，以及与长治县接壤的天水县。”
接着再往下，分别分了旱田、山田、淤田三大属类，列出了每一块田的基础信息，和之所以选此块田亩的理由。
绝大部分都是因为，田租不敷，又或者佃户经营不善致田荒废等。
张山长当即颔首。
从这少年的第一册纸页来看，他不仅做了十分详细的功夫，并且对于自己所做之事，有着十分清晰的思路，更兼能够简洁明了的提炼出要点，与旁人形成有效的沟通。
原本心底的那一份不确然，大大消散，再次如开始那般，对于今日的会面，重视且期待起来。
王景驰见张山长已看完一遍，并且将这一页递给了其他教授和司记审看。
他看了看并不作色的王景禹，给自己暗暗打气，适时补充道：“这些都是小子根据现有的资料中所记录的情况，做的初选。对于这选出的每一块田，包括其实际的租佃和耕作状况，小子都需要逐一进行实地勘验，方能选定。”
几名主讲教授和杜学正平日里对于学田学产的营收和分布，只大致了解，称不上熟稔。
但他们的感受却和张山长一样，对于这才及冠少年的思路之清晰、功课之细致，实是刮目相看的。
李司记是在座几人中，对此类田产经营状况最为熟悉的。
因此，他看的时间也最久。
其上所列每一块田亩，他都一一阅看了一遍。
对于其中大半所记，都十分认同，确实是好田，却不能为书院带来哪怕平均水平收益的。只不过以往，书院很少会将心思用于此类经营之事上，即使其收益一般，也无心无力去改变它。
李司记看完便开了口：“择良田，取差收益，且所选田亩有意不过度分散，距离书院所在亦不太远，从多方面都十分有利于书院直接参与管理和经营，实是考虑的十分周到的。另外，也正如小友所言，书院对于学田管理一直没有花费较多的功夫，更鲜少实地逐块勘验田亩近况，确实是需要详细勘测后，再做决定的。”
李司记都既说了话，从山长到几位学长主讲也无微词，王景驰这开场，算是顺利的通过了。
王景驰稍稍松了一口气，偷偷冲着王景禹一笑。
王景禹冲他淡淡挑眉以示鼓励，王景驰再次端正继续禀道：“其二，田亩初选之后，小子对这些田亩，根据田亩类型初步划分了田块，规划了适合且效益好的作物种植方案。两百一十亩田、三种田类，共分了五块，接下来的五张纸业，是小子逐块作物种植方案，以及简单的人力、物力投入，预计可获取的营收效益。”
“依租佃册所记，这些田亩几乎部分种类，佃户们租去后，大都用来种植小麦、粟米、大豆等，只个别淤地地块，种植了可供售卖的蔬菜，但这些蔬菜也因属疏于管理，其收成并不算好。依着小子的计划，这些田亩收回后，会根据地力，旱地分别种植占棉花、油菜和部分蔬菜，山地种植蓼茸、蒿笋和菌菇，淤地则改种植占城稻。”
“太康州地处西北之地，稻米的价格贵，一直都是供不应求。其他选品，按其预计的收益，刨除书院直营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书院预计可盈余钱千贯，而此两百亩一十亩田，如今的田租是中等旱田每亩五百文，一年可以收得的田租一百零五贯。”
关于这一部分，王景驰在最后一页做了最终的加成总结，也将他口述的数字列了上去。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学院这两百亩地的收成，将会翻出十倍！
这样直观的数字摆在面前，任是这些从不事经营的教授和主讲，也不能不震惊。
到了最后，王景驰仍旧不忘补充。
“不过，小子必须向各位山长、教授和司记说明的是，既然我们将田亩皆收归直营，那么，假设遇到大的天灾人祸，田亩收成收到影响，无法达到预期的收益，甚至于人力物力投入都成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样的风险，也需要咱们书院自己承担的。”
王景禹点头，对于石蛋最后的补充很满意。
在两人今日来书院之前，石蛋所作的计划都是经过王景禹审看了一遍的。
他对石蛋所作的准备有信心，但必须要提醒他的，便是风险。
石蛋既然要承担起这样一个，类似于后世现代的农业项目的运营和管理，那么风险管控，也是其必修的极其重要的功课。
在这个时候，在书院山长和教授们做决定的时刻，也必须将做这件事所可能面临的风险，揭示清楚。
收益的拉高，必然会伴随着风险的提高。
这个道理，对于几位熟读经史，对于种植和经营虽无直接经验，但却熟稔历代和当代政事得失的教授们而言，自是十分容易理解。
张山长道：“景驰这一点说的不错。”
他身为山长，在此时倒不急于表态，看向几位主讲教授问道：“几位于此是何看法？”
杜嘉祐当先表态：“书院如今，面临此等经营困境，变化已刻不容缓。正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俗语有言，不担三分险，难练一身胆，至于变化所带来的风险，举凡为农，又哪有不受天灾地利影响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