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儿算是没什么可说的，董霖说自己还有事，转身出了小区，门口姜民富的主管开车等着，见他上车，观察他脸色，问了声：“没谈妥吗董总？”
董霖扯松几颗纽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点燃，看着掉漆的幸福小区牌匾，对驾驶座上的人说：“她家早餐店的事儿找人处理一下，合同模式改改，时间半年一续，还有，她那个叔叔——”
主管及时补充：“车间的姜民富。”
“嗯。”董霖应了一声：“公事公办吧。”
主管明白他的意思。“好的。”
姜知杳回到家，姜民达跟张素心还在感慨厂里的人情味儿。
“上一回见董总还是公司年会，我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领奖，他把红包和奖状放我手里，合影还在抽屉里，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记得我。”
换做平时，张素心只会笑笑，不会附和，但今天董霖过来帮她解决早餐铺的事情，她也兴奋万分：“说的是啊，当初你住院那会儿，责任认定虽然是走得慢了些，但还是依法赔偿的。哎呀！”她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姜民达说：“刚才应该要个联系方式的，我妈过阵子不是要寄腊肉过来吗，你到时候给董总送点儿，姜胜那事儿到时候也说说？”
空气里残留着烟味，姜民达手痒，伸手在兜里摸烟，又被张素心一巴掌拍在手上，用余光示意他姜知杳回来了。
姜民达顿时收回手，笑道：“杳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张素心问她：“饿不饿，妈给你做点吃的？”
姜知杳摇头：“不饿，我去写作业了。”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张素心和姜民达才对了个眼神，把客厅里董霖送来的营养品收进了柜子里。
店铺房东来她们家跟张素心签协议那天，姜知杳和董霖之间的制约关系就正式形成。
姜知杳跟张素心和姜民达都不一样，她不相信人性本善，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人会无私地帮助你，天上不可能掉馅饼，你得自己去争取。
这一点跟汤景贻又有些类似，她不知道汤景贻要怎么做，最近也没碰见过汤阿姨，只有一次，在周末拎着东西准备出门去图书馆的时候，听见汤景贻和他妈妈的争吵。
汤媛媛问他最近成绩为什么下跌了一名。
他低声让她别管。
汤媛媛顿时来火，扬声道：“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
汤景贻笑了一声：“我爸啊，你跟谁生的找谁管不是吗？”
姜知杳在门口站了会儿，便关门往楼下走。
这里住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对面住的奶奶每周都要跟子女吵架，因为养老金分配不均，儿子说她钱都给了女儿，女儿说她房都给了儿子，这里只要人多的时候总是热闹的。
姜知杳在这种热闹中过了太多年，对争吵已经没有了任何新鲜感。
在下一次周测来临前，四人小组周末都约在了图书馆。
姜知杳对迟盛的成绩很上心，一张数学卷子给他从头讲到尾，遇见自己都不会的题目就在网上找解析，边看边拆解出来讲给他听，讲完之后不知道迟盛有没有听懂，但她自己是通过这种方式理解透了。
林秉良在对面写温琦给他找的英语作业。
温琦注意力集中时间较短，写会儿就要摸手机刷微博，为此，姜知杳将大家的手机都收到自己书包，严格规定用途和使用时间，遵循非必要不上网的原则。
关楚迎给迟盛发了好几条微信没找到人，就去班群问了：【谁能知道迟盛跟林秉良哪儿去了？】
王天娇在里头回：【图书馆，他们组今天写作业去了。】
这就让关楚迎很惆怅：【不是吧…...为啥大家都这么卷……】
黄涟艳回：【因为考试比校运会先来朋友，你要是想打扫班级卫生，我也没意见，但是你作业写完了吗？你这次要是再拖小组后腿，直接拖出去砍了。】
关楚迎：【慌什么，我盛是那么容易超越的？@迟盛 你说对吧哥？】
迟盛压根看不到自己手机。
他正在姜知杳的监督下写作文，写了几行字刚想停下笔，就对上姜知杳的眼睛。
姜知杳：“一篇作文，你已经中途停下五次了，就这么难吗？”
“讲道理，这题目谁能一口气写下去？”
题目是我的爸爸，姜知杳怕是在小学生作文题里给他找的，他又不是没写过，还被老师发了小红花，回家后还被迟磊跟樊洁带去吃了顿大餐。
“从基础写起啊，你作文写得很散，结构太差，所以老师总给不到你高分，议论文总分总的结构，叙述文起因经过高潮结尾，这些你都没有，你就是想到哪儿写哪儿，那就从你最熟悉的人开始写起，找找结构性。”
姜知杳逻辑说得一套套，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迟盛还是有话要说：“那就不能写我的同桌？”
这话一出来，对面坐的林秉良和温琦同时向他看来。
姜知杳顶着六双眼睛，好脾气地笑着说：“可以呀，只要你能在规定时间内写完，就算你写我的外星人我都没意见。”
迟盛就真的开始写了。
他虽然字体不好看，但写字姿势很端正，一看小时候就没少被爸妈收拾过。
姜知杳正在写英语阅读理解，写完一道大题之后就去看迟盛，只见作文纸已经被他写了五百多字，他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写得极为认真。
内容也很让人振奋，甚至疑心来到了表彰现场。
——我的同桌，性别女，为人刚正不阿，身为班长经常以身作则，同学遇到困难，她挺身而出，班级遇到麻烦，她当仁不让，面临强权之时，她也毫不畏惧，以血肉之躯筑成钢铁森林。
——让我记忆最深刻的事情，就是那年台风…...
姜知杳打断他：“你今年才转学过来，什么时候跟我们一起刮过台风？”
迟盛一脸你干嘛打断我思路的表情，解释说：“虚实结合，懂吗？”
行。
算他虚实结合。
——就是那年台风，班级的窗户玻璃、风扇、空调、地板全都摇摇欲坠，她站在课桌之上，举起双手，如同女战士一般冲大家喊。
——“先抢救试卷和书本，人身安全往后放一放！”
“……你是在用作文表达不满吗？”
姜知杳问他。
迟盛本来就是瞎写，听她哀怨的语气，也忍不住笑。
“不是啊——”
他停笔，整个人彻底懒散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
“你没觉得这里面有你的灵魂吗？”
“是吗？”姜知杳平静地看着他：“什么灵魂？”
“什么事儿都比不过学习，就这个灵魂。”迟盛说完，还举了个例子：“周五课间操的时候，我问你有没有纸巾，你给我背了一首归园田居，是不是有点儿学魔怔了，班长？”
姜知杳觉得，这跟他说的不是一个情况，前因后果讲清楚的话，她压根就没错。
上周五课间操，她在队伍前面带操，做体转运动的时候，她就看见迟盛在队伍后面拿手机拍她，非常明目张胆，压根没管巡查的老师会不会看见，但动作也相当敏捷，对上她的眼神就放兜里去了，只是没什么悔过心态。
课间操一解散姜知杳就去找迟盛删照片，迟盛不乐意，用她对付他的这招回击：“你怎么知道我拍的是你？”
“那你给我看看。”
迟盛一时语塞，半天才说：“大庭广众之下，看别人手机几个意思，被老师没收了，你赔给我？”
怎么说就是不给，但这时候姜知杳注意力已经转移，她总是被迟盛的发色吸引，忍不住踮脚去摸他黑发里掺杂的一点红。
这动作不过是突发奇想。
没想到迟盛却没动，甚至愣了一下，随即迁就地弯下了腰。
姜知杳只觉得手指发麻，随即笑了一声。
“好丑啊迟盛。”
迟盛不服气，语气很不好地对姜知杳说：“你仔细看看呢？你这个角度能看清楚个鬼，你换个角度，这样，仔细看，丑？”
他双手还差在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白色衬衣露出来，圆滚滚的纽扣每一颗都扣上，一弯腰领口就顶着喉结。
看起来很不好招惹，最起码后面勾肩搭背的张闯和关楚迎都觉得他要发脾气。
但没想到他说完依旧保持弯腰的动作，只是抬着眸不满地看着她。
姜知杳看了很久，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丑。”
迟盛这时候才拉过她的手腕：“我们讲讲道理。”
谁要跟他讲道理，他的道理都不合常理。
姜知杳捂住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别吵，我在认真背诗，后半句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记得个鬼，冷着脸握住她手腕往下拉：“别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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