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眼镜,静静地望向姜知杳。
他在今天彻底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看见自己无论多少次问都得不到的答案,知道自己另一个姓氏,与此同时,也知道了一件荒谬的旧事。
在这种时候,他能够待的地方也只是这个让他厌恶的破旧楼道,能够倾诉的人只有站在他面前看向他的姜知杳。
“我发现我应该姓迟。”
然后短暂安静后,他这样对姜知杳说。
姜知杳记得第一次看见汤景贻时,他牵着汤媛媛的手,拧着眉毛不满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姜民达让她把刚买的麦芽糖跟新来的小伙伴一起分享,于是她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着糖问他要不要吃。
她的手还没有洗干净,刚用油彩笔在画本上乱画一通,上面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眼神没有落在她手里的糖上,而是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姜民达。
眼里带着探究,像是在看某种新奇事物。
等大人都忙事情去了,她才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的爸爸。”
她困惑:“我爸爸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我没有。”年幼的汤景贻说:“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而现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我看见他了,在迟盛家里。”
与此同时,姜知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迟盛发来的微信。
问她:
【你到家了没?】
【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又被哪个突然冒出来的精神小伙儿纠缠。】
【?怎么不回?】
【姜知杳,你到家了吗?】
【你要是被人挟持了就拖延一下时间,我现在回来找你。】
汤景贻说:“可笑吗?我跟他就在一所学校。”
姜知杳没说话,手机在手里频频震动。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她。
姜知杳却明白了他所有的欲言又止。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声控灯亮了又灭。
楼道外闪过一道闪电,随即闷雷滚滚而至。
黑暗里,姜知杳亮起的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
坐在台阶上的汤景逸看见屏幕上屡次出现的迟盛二字。
他视线从她的手机,移到她的脸上。
“他很在意你。”
他想起男人那双困惑的眼睛,看他许久,最后却是近乎冷漠的询问。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乞丐,跟桌上摆放的全家福成了鲜明对比。
在出门后便没有松开的拳头在这时才慢慢舒展开。
他用跟男人一模一样的语气,问姜知杳:“像小时候一样,站在我这边,可以吗?”
小区外。
一身黑衣的男生匆匆跑了回来。
他不知道姜知杳家具体住在哪一栋。
一栋栋居民楼看上去都相似,牵着狗往回走的老人家看他面生,提醒他:“找人吗?但要下雨了小伙子,改天再来吧。”
天上乌云滚滚,迟盛绕着几栋居民楼找了几圈,想起最近的尾随案,面色愈发难看,手机上的联络对方一个字都没回。
闷雷过后,阵雨骤然而至。
他奔跑在雨中,找了许久,手机才终于亮了起来。
微信上毫无消息的人,在这时候才有了音讯:【不好意思,刚才到家有点事,现在才看见手机,外面在下雨,你回家了吧?】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落在屏幕上。
迟盛神色莫名地看着这条微信,然后站在雨中给沈域打了通电话。
不等对方出声,他率先发问:“你觉得,我是说,一种假设,如果我送你回家,又因为你没回我消息,跑过来找你,你说我对你——”
不等问完,那边不耐烦地打断他:“别恶心我,说你自己。”
哦,说他自己。
迟盛随便找了棵树,也没想过雨天站树下会被雷劈,没骨头似的靠在上面,一身黑衣全被淋湿,用随意到不能更随意的语气问他。
“对于一个喜欢我的人来说,我送她回家,还在她家楼下等她给我报平安,你说我是不是善良过头了?”
那边安静很久。
沈域似乎拿着手机换了个地方,才问他:“你那边在下雨?”
“嗯。”
“脑子淋傻了这都不懂?”
沈域轻笑,冷淡地嘲讽他:“我看你是蠢过头了。”
第27章
姜知杳第一次听汤景贻说这么离谱的话。
“无论你跟他们家是什么关系,迟盛又——”
“你爸出事的那天晚上,速峰工厂的老板在国外给他送东西,他不耐烦地挂掉你家的电话、拒绝你们的见面、拒不承认是工厂的责任,在这些瞬间里面,他在一次次去国外做他和他爸之间感情的枢纽,哪怕只是几盒国内糕点都坐飞机送过去。”
汤景贻承认自己扭曲、阴暗,他坐在黑暗中想起那栋豪华漂亮的别墅。
别墅里穿着西装的男人审视他许久,眼神冰凉不带有任何情感,仿佛在审视一件冰冷的货物,随即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这一句话,就让汤景贻明白自己没长期以来的揣测,对樊乐琪隐晦的试探,所有用尽心机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正确答案。
但他毫不在意他的成长,不在意他的情感,只在乎他的行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机,用成年人的目光扫过他低廉的板鞋,又看向他空无一物的手腕,才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他。
“想好价格,联系我的秘书。”
汤景贻走出别墅时迎面碰上逛街回来的樊洁,她踩着细长的高跟,司机替她提着购物袋。
“阿盛的朋友?”她见他从自家别墅出来,停下脚步笑着问。
汤景贻喉间似是棉花堵塞,说不出话,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女人保养精致的脸。
她很习惯这样的注视,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笑着让他稍等,转身对司机说稍后送他回家。
司机问他,跟迟盛是不是在一个班,他说不是,司机笑着说那也正常,迟盛跟谁都玩得好,又说之前迟盛没出国时,总是带朋友回来玩,每次都是他送回家,现在这种感觉真是久违,说着又问他家住在哪里。
他说出地址,看司机慢下车速,在路边调出定位,导航声音报出路况,从宽敞大道驶向窄小巷子,车里缓慢流淌的钢琴声像是细细的丝线将他的心脏绞着淌出暗红血液,他十七岁的人生第一次坐在这样的车里,一次次阴影和光明交错,他似乎看见另一个人坐在上面的画面。
很难不去想‘凭什么’这三个字。
他需要很努力考到年级前列,才让汤媛媛被他人忽略单亲妈妈的事实,夸赞她教子有方。
他抬起头,声音似石子反复碾压变得沙哑,看着姜知杳说:“这就是我们和他之间的差距。”
姜知杳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静坐很久,才打开手机。
对话框里男生发来很多消息。
她指尖微动,擦过冰凉的屏幕。
窗外闷雷响的如同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恍惚间仿佛看见地上被拖把稀释逐渐变成浅红色的血液,这时候才想起来,除了画面原来还有声音。
是冷淡的、厌烦的,甚至是鄙夷的,朝着张素心的方向说:“责任认定出来后,该给的钱工厂一分都不会少,老板现在确实不在国内,你哪怕报警都没有用,耐心等等,行吗?”
然后声音逐渐变远,只有脚步声停在不远处的紧急逃生出口。
男人擦着打火机又被人警告后不耐烦的叹气,与身边的人说:“好事儿轮不到,晦气的事第一个找我,老子也是服了。”
她深呼吸,才找回自己的理智,在雨声中回复了男生的消息。
-
迟盛浑身湿透回到家,客厅灯光明亮,坐在沙发上的三人顿时停住声音。
迟逸第一个开口,笑着问他到哪儿鬼混去了,下雨天都不知道回家。
迟磊眉心紧皱,明显在强忍开口教训他的欲望。
樊洁拍拍他的胳膊,让迟盛赶紧上楼洗澡换身衣服再下来。
待他走了,樊洁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迟逸没说话。
迟磊笑了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迟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面容纠结,却没有出声反对。
直到迟磊扫他一眼:“这个要是认了,其他那些你打算怎么办,全带回来让小林把家里闹个天翻地覆吗?”
“没。”迟逸这才说,“外面那些我早断了,这个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年轻时候花天酒地,早就忘了招惹过什么人,当初可以撒手不管,现在自然提不起任何愧疚。
迟盛下楼时神色恹恹,他换了件米色卫衣,心思不在饭桌上,挑了几口被迟磊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他顿时停了筷子,搁在一边,“你们吃吧。”说完就要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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