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屿_何处听雨【完结】(45)

  “那,你早点休息。”云笙几乎是落荒而逃到了房门口。

  “纸、铛(脏)啊、日呃呃……扔……”

  他的发音明明含混不清,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个声音比合成的字正腔圆的机械音要悦耳多了。

  “不要你管。“她说,却很轻柔。

  一转身,又回到了他的床边。

  “你、窸窸想、噶啊、干嘛?”嘉屿眼中如临大敌,甚至往床的另半边缩了缩身子。

  云笙把手中的纸巾球扔了个抛物线到墙角的字纸篓中,回过身,将一条腿跪抬他的床榻上,看着他低垂颤抖的睫毛,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道:“你真的什么也不想?”

  她摸得到,他的脉搏跳得很激烈,胳膊的肌肉群也开始异样的抽动。

  可是他的脸色竟如死灰一般。

  “弗、弗啊啊……昂过我……”

  他连眼睛都在求她放过。云笙苦笑:她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心意,她早就明白,既然无法回应,何必去撩拨他?

  “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她刻意冷脸,“刚刚那种活动场合,我当然要维护你的形象,那也是维护我们酒吧的形象和口碑。我吻了你,大家不是都很高兴吗?”她不想他做令他跃跃欲试又惴惴不安的幻梦,“一个吻而已,不要太放心上。”

  嘉屿点点头,将身后多余的两个枕头费力地扔到旁边,随后慢慢笨拙地挪动身体,平躺下来。 :

  “我要、睡了。”他闭上眼睛,“麻啊、弗弗、烦你、哧哧、出去时、关灯。”

  他把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他的脖颈,可仍看得出四肢在薄被下不安分地扭转。云笙狠下心起身正要离开,却见他背脊一个打挺,脑袋向后仰,胸腹向前凸起,整个躯干像一张紧绷的弓一样。

  “嘉屿!嘉屿!”她还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严重的角弓反张,不由再次坐到他身边,着急唤他的名字。

  “哔哔、别啊哈、碰我……呃呃哈……”他的舌头从唇齿间滑了出来,眼睛都几乎无法对焦,可依然倔强地抗拒着她触摸自己的身体。

  隔着被子,她搂住了他的身体:“就碰。”她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娇蛮劲。

  他挣不开她,只能默默流泪。

  嘉屿症状缓解一些后,道:“我想、还是、吃一颗、安啊啊、眠药……”

  她把药盒拿给他:“好。”

  靠安眠药入睡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他这样折腾一整晚总不是办法,还是得睡着了才能让他的肌张力降下来。况且他已经很累了,没有良好的睡眠,对他的身体更无益。

  他的手指痉挛着,拿不起小小的药片,云笙在看出他要的是哪一格的药之后,便替他把药塞进了他嘴里,又拿起床头柜上水杯,把吸管轻轻对准他的嘴。

  嘉屿双唇微张正预备含住,肩颈处突然紧绷的肌张力却把他的脸拉扯到了右边。

  “嗬呃……”他发出一声呻吟,痛苦地皱眉。

  云笙再一次把水杯的吸管凑近他的嘴,他却吃力地扬起手把她推开,试图把药片硬生生干咽了下去。

  他平时的吞咽功能还算好,但终究不及普通人,这会儿肌张力本就异常,加上干咽药片这种事连普通人都费劲,何况是他。倔强于他毫无帮助,他不仅咳嗽起来,舌头也拒不配合地把药片顶出了口腔,黏黏糊糊地粘在了下巴上,又顺着唾液滑到了脖间,显得邋遢极了。

  说一点不嫌脏是假的,但云笙还是耐着性子,抽了张纸包住手指,想把从那枚湿哒哒的药片从他的脖子上拿了下来。

  “噗、噗咿咿……用!”他扭动着脖子,抗拒着她的碰触却连精准地推开她的手都做不到,只得闭目自恼道,“你、回……”

  “别乱动,如果你不想弄脏衣服的话。”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嘉屿不动了,神情却挫败无比。

  云笙重新取了一颗安眠药,又喂了水给他,好在这一次他的吃药过程很顺利。

  只是他一脸的心灰,看着让人怪不好受的。

  “你有三个枕头,可以给我一个吗?”她头脑一热,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接着又像是强调着某种理由般道,“我躺下陪你一会,等你睡着我就走,我今天也累了。”

  他错开她的视线:“噗呃嗬、噗、可以……”

  “哦,你说‘可以’啊。”她开始装糊涂。

  “啵……唔唔、不啊、要。”他喘着气继续拒绝。

  “我只听懂你最后一个字。”她撇嘴道。

  嘉屿两眼都急出红丝来,伸手去够Pad,却被她抢先一步把pad拿得更远。

  “哔啊啊、别对我、哈啊好像、嗬嗬很、关心!”嘉屿看向她,求饶中夹杂着几分屈辱心酸,“吱呃呃、这里、又么、没有外人,噗用、维持、楞嗯、人设……”

  “你竟然觉得我对你的关心全是为了人设?”云笙抄起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

  她承认,为了酒吧的运营宣传,她一直对外打造他们伉俪情深的人设形象,总有人会为这样的故事买单。也曾在上发过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虽然那些故事有现实基础,但也离不开文艺式的渲染。至于他们的这段婚姻,她更是只展现他们夫妇一体开创事业的积极面,不曾提及当初走在一起的因由。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恩爱夫妻,残健结合的典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甚至从来没有同床过。

  事实是如此,可是听到嘉屿点破这一层,她还是气极了。

  她摔门而去,回到自己房里生了继续生闷气。可渐渐开始回忆刚才自己丢出的那个枕头有没有砸坏嘉屿,毕竟他的身体那么脆弱。

  她回到了他的卧室,门也不敲就闯了进去。

  嘉屿用枕头蒙着头,身下轻轻抖着,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出呃呃呃……去!”他低吼了一声,脸仍埋在枕下。

  “你说过,不会赶我出你的房间,我想来就来!”她气势汹汹地把一床薄被扔到了他的床尾,那床被子是她从自己卧房里抱来的。

  嘉屿蒙着头,似乎大气也不敢出,只有身体在薄被下失控地打颤。

  云笙强行抽掉了他手里的枕头。

  他果然在哭,眼泪鼻涕一把,口水也淌了一下巴,看上去狼狈可怜极了。

  “我可不要你抱着哭的这个枕头!噫——”她故意装出一脸嫌弃的模样,把枕头扔到床尾,接着把他床上多余的另一个枕头挨着他的枕头放正,“我把我房间的被子带来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这样也不用担心你乱动吵到我!你的床那么大,我睡相也好,不和你挨着,你影响不到我的。”

  “云、云笙……”他的瞳孔里仍水汽氤氲。

  她从床头柜抽了两张纸巾塞到他手里:“喏,你说你遇到需要擦鼻涕眼泪口水的时候比较喜欢我递纸巾给你……还是,你其实比较喜欢我用更直接的方式?”

  嘉屿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啵啊、噗要、咳呃、吱吱哦哦……捉、弄我了呃啊……”

  “你比较想睡哪一边?”不等他给出回复,她自己已经有了决定,“算了,你不要挪位置,你轮椅都已经停在这边了,而且离洗手间更近,晚上会更方便一点。”

  “你……”

  嘉屿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她打断:“嘘——”她关了灯,越过他的身体,摸着黑爬上了床,躺下一拉被子道,“我不管你了,我反正是困了。”

  “云呃呃……”

  她清了清嗓子:“闭眼、闭嘴!什么也别想、也不要说话!晚安!”

  他抽了抽鼻子:“哇啊啊、安……”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暗了灯后的房间里,云笙完全看不到嘉屿的模样,

  只知道他是仰面躺着的。

  他的呼吸声时不时会夹杂几声错乱的喘息,并不是打呼,而是类似气道痉挛的声音。

  过了一会,安眠药的药效似乎起了作用,他的呼吸轻了许多。云笙悄悄坐起,靠近了他一些,确认他的肢体也和他的意识一起沉睡,变得安静。

  这大概是他一天中最不遭罪的几小时,可一旦醒来就要继续承受病痛的折磨,身体上的摧残、尊严上的凌辱,这样的循环往复,他经历了二十几年,往后也将延续,那是何等的无望!

  她常当面笑话他爱哭,但心底也明白,事实上他已经很坚强了。一般人换做他的命运,能做得比他更好吗?从小到大的吃药打针、拉筋复健、练习说话、练习写字,入学、升学、掌握三门外语,用残破不堪的身体翻译出流畅优美的文字。他原本可以躺平享受祖荫,却和她一起投身创业和公益。这样多苦难的历程中,流一些眼泪理应当被允许,而不是被轻视嘲讽。

  以后,对他再好一点吧——她想。

  命运一直吝啬于他,那就由她给予他些许补偿。

  池嘉屿,他配得!

  第40章 梦里的事不作数“我希望你远离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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