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栀站在床榻边,盯着床榻上那张早已虚弱的瘦骨嶙峋的脸,又问一遍:“你从没有吃药吗?”
宁皇视线越过苏栀,看着屏风后的画。
苏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间,明白了张贵妃说过的话。
“从前来人为陛下请平安脉时,她总是各种不愿,仿佛健康对他而言,是什么折磨一样。”
苏栀低下头,生命诚可贵,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真的愿意,为了自己的母后放弃这至高无上的一切。
原来对于失去心上人的人来说,每日被人恭祝万寿无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太子如今能够独当大局了。”宁皇嗓音沙哑,“朕也能放心了…”
“惊蛰,辛苦你和衍知…今后多多照顾太子…”宁皇缓缓闭上了眼睛,“朕…也算此生无憾了…”
苏栀平生第一次,看着病人在自己眼前,她却救不得。
宁皇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等待着少年时爱慕之人来接他离开这座囚禁住他们爱情的皇宫。
他亲手将腐朽黑暗的王朝从国破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必须接纳后宫的每一个女人。他是皇帝,掌握着世间万物的生杀大权,唯独失去了拥有所爱之人的权利。
他仍记得,那年樱花树下少女眼眶微红,告诉他:“皇兄,皇位若是落在雍王手中,大宁就毁了。 ”
所以,他松开了她的手,放她和亲北去,此后二十余年,再未相见。
一行清泪从宁皇的眼角慢慢流出,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苏栀只字不语,提着裙摆,膝盖弯曲跪在了龙床前,双手平抵在额头前,缓缓俯下身子,朝他做了一个君臣大礼。
这是相认以来,她如此虔诚真切的向他叩拜,拜托他在另一个世界上,照顾好自己孤单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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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驾崩,举国哀悼,全国缟素。
宁皇葬于帝陵,万臣叩拜。
太子宋子慕继位登基,改国号为承天,册封太子妃陆烟烟为皇后。
五日后,一排长长的送葬车队秘密从西南门出了京州城,朝着复阳的方向出发。
两日后,低调的葬礼在复阳城外一处鸟语花香的山野中进行。
结束后,苏栀进了薛瞬搭的木屋,坐下喝了口水,“辛苦你了…”
“帝姬言重了,公主得以和心爱之人合穴而眠,想来也会欣喜的吧。”薛瞬放下茶杯。
“你…早就知道我母后和我舅舅的事了?”
薛瞬点了点头,没告诉她,酒后犯错的那一夜,宋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宁皇,字字句句好想他。
让苏栀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太过困难,薛瞬从未妄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够名正言顺的做她的父亲,也不敢幻想,自己真的能够成为站在宋娴身边的那个人。
沉默许久,薛瞬才咧了嘴笑笑,“公主让我转告你。”
苏栀目光与他对上,问道:“什么?”
“她说,告诉惊蛰,她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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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蝉鸣仍然喧嚣,苏栀靠在谢衍知怀里,被他的笑话逗的哈哈笑。
秋千因着二人的动作摇晃几下,树上落下几片叶子。
苏栀弯腰捡起两片,拿在手中比了比,“是一样的。”
谢衍知下巴抵在她的肩膀,手指顺着树叶的轮廓描绘,“因为,世上不会有两片一样的树叶。”
苏栀偏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弯眼一笑,温言软语道:“就像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个谢衍知一样。”
脸颊一痒,谢衍知低笑了一声,扣着她的后脑吻上她的唇。
苏栀闭上双眼,享受着此刻的安谧。
一吻过后,谢衍知松开她,唇瓣间藕断丝连,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唇,音调显得低沉:“若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两个谢衍知就好了。”
“嗯?”
“因为这样。”谢衍知指腹摩挲她泛着水光的唇,“就会有两个谢衍知来爱苏栀了。”
夜还很长,月儿悄悄的爬上枝头。
那年战事四起,战火中,他只看了苏栀一眼,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便控制不住的生长出遍地花草。
救她、帮她、保护她,那一日起成为了谢衍知生命的全部。
他看到了她的脆弱,看到她孤身一人身处异国他乡的无助。
从那时起,谢衍知便决定。
他想把所有的爱都给她,他想把这个破碎的少女宠成全世界最快乐的女子。
原来,我们的初见。
竟是连我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一眼万年。
(正文完)
第108章 番外1这个孩子有本事活下来他才是我……
苏栀有孕以后性格变得有些敏感,从前成年累月不见她掉眼泪,如今,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激的她睡不踏实,不声不响的掉眼泪。
谢衍知也苦恼的很,偏偏她还口口声声以自己就是医师为理由不肯看太医。
谢衍知往宫里跑了几次后,陆烟烟带着自己一岁多点的小皇子来了趟定安侯府。
“你说你啊,真是奇怪了。”陆烟烟把白子下入棋盘,困惑道:“看看太医,总归是好的嘛。”
苏栀充耳不闻,单手扶着自己的小腹,心神不宁的落下黑子。
陆烟烟定睛一瞧,欣喜道:“我赢了!我终于赢你一次了!”
苏栀唇角敲了敲,将手中剩余的黑子扔回棋篓。
陆烟烟一把搂过儿子,俯在小奶团子耳边道:“言儿,去,问你姨母要糖吃。”
宋言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的跑过来,扯着苏栀的袖子撒娇道:“姨母姨母~言儿要吃糖~”
苏栀笑着捏捏他的脸,挥手让青鸾拿来糖块。她伸手取了一颗,捏在手里,装作凶巴巴的模样,“言儿,这糖呢可不多吃,不然啊,牙会坏掉的!”
宋言呆呆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一个劲儿的点头。
苏栀把糖块放在了他的小小的掌心,盯着他粉嫩手掌的细纹,眼眸中忽然溢出几分眷恋。
陆烟烟自从做了皇后以后便更加聪慧了,不过随意瞟了一眼,便看出了苏栀状态的不对。
午后阳光明媚,陆烟烟带着孩子回宫,出了定安侯府时,特意找到了谢衍知。
“我总觉得惊蛰她不太对劲,可能不是孕期导致的,要不,你还是找个机会跟她聊聊?”陆烟烟担忧道。
其实不用陆烟烟提醒,谢衍知也早就已经猜到了。
依苏栀的性子,就算是怀孕了也断然不会这么敏感,再加上她一直寻找各种理由拒不看太医,谢衍知早就已经怀疑了。
“我明白了。”谢衍知低着头,看得出心情很不好。
陆烟烟叹了口气,杂乱的情绪不知为何的飘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生产时虽说一切顺利,可她诞下的,本该是一对龙凤呈祥。
只可惜,小小的女儿缩在襁褓中,还未来得及睁眼看世界,看看辛苦生下她的母亲,便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谈起这段经历,陆烟烟也只是掩唇笑笑,敷衍道不过是没这个缘分罢了。
但无人的夜里,她也曾躲在宋子慕的怀里哭泣,痛恨凭什么要夺走她女儿的性命。
夜里,房内只燃了一盏烛火,谢衍知帮苏栀褪下外衫,在她想上榻前的一刻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苏栀的目光在谢衍知骨节分明的手上停留片刻。
谢衍知用了点力,将苏栀扯进他的怀里,声音疲倦:“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苏栀安安静静的被他抱在怀里,只字不发。她有些累了,藏在心底的秘密每日消耗着她的精力,自然也不会发现,谢衍知的手指悄悄的移到了她的脉搏处。
房间内只余交叠的呼吸声,谢衍知不动声色为苏栀把脉的手颤了颤,另一只手更紧的搂住她的腰肢。
良久,苏栀开口道:“睡吧。”
“你在担心孩子?”
谢衍知忽然毫无征兆的说出了这句话。
苏栀愣了一瞬,感受着手腕处还残留的余温,明白了过来。
“难怪你一直不愿看太医。”昏昏暗暗的烛光下,谢衍知的脸色沉的可怕,又道:“你连我也瞒着,我不是你的夫君吗?不是孩子的父亲吗?”
苏栀唇瓣抿成一条线,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喃喃道:“我…我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苏栀一直觉得自己的身子很好,从未想过怀孕后身体会变得如此孱弱。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可只要到了生产那日,她会很艰难,谢衍知同样也会。
这个世道太过残忍,她和这个孩子…到那时,只能留一个。
“我怕你会难办。”苏栀躲开他的视线。
“难办?”谢衍知皱了下眉,“什么难办?”
“就…”苏栀摸了摸腹部,“我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