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声就是说给祝凌霄听的,她一听就愣在了原地,看向朝她投来目光的二人,一老一小两张脸,神色和容貌都是出奇的相似。
祝凌霄早就为这笔钱找好了借口:“爸,我听说上大学要买电脑,我想把这钱存起来以后买电脑,你和妈就不用多花钱给我买了。”
祝伟“啧”了一声:“你上大学还要好久?考得上考不上都不一定,先给你弟把鞋买了。”
“对啊姐,”祝睿笑嘻嘻道,“买电脑要多少钱?两三千的电脑都有,你还有好几个寒暑假可以打工啊,肯定买的了,先给我买鞋吧。”
祝凌霄这时候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堵住了她的呼吸,让她说话都有些难受:“我手机本来就是妈妈用剩下的,好几年了,一直莫名关机,我要存钱换手机,你要是想买鞋,可以拿你的压岁钱买……”
祝睿听不下去,猛然站起来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我姐啊?这么小气!我要跟妈说……”
他话音未落,大门被打开,是倒垃圾回来的钟芸。祝睿立刻就冲上去告了状,钟芸瞥了祝凌霄一眼,冷哼一声道:“养你这么大,还没指望你孝敬我和你爸,现在连给你亲弟弟买双鞋都不肯?”
祝凌霄深呼吸:“妈,我现在穿的鞋是去年在网上六七十买的,还是花我自己省下来的钱……”
祝伟忽然一拍茶几:“要是你老子不给你钱,你哪来的钱省下来?说到底,你从小到大,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哪一样花的不是老子的钱?怎么,现在自己出去打工挣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有能耐了是吧?”
祝凌霄:“我不是这……”
“不用说了!”祝伟大手一挥,一锤定音,“今天这事老子做主,把你那三瓜两枣拿出来给你弟买鞋!钟芸,你明天就带我儿子去买!”
“好耶!”祝睿立刻欢呼,像动物园抢了游客包包的猴子一般在沙发和地板之间上蹿下跳,“我有新鞋喽!”
钟芸看他儿子这么兴奋,本来绷着的脸也笑了出来,一拍她儿子屁股,笑道:“把你高兴的,买了鞋以后好好学习,知道没?”
“知道了知道了!”祝睿从沙发上跳下来,往他姐房间跑,“我去拿钱!”
原本僵在原地动不了的祝凌霄猛然回过神,连忙追上去:“你别进我房间!”
祝睿跑进小房间,正打开了书桌上的一个抽屉,就被祝凌霄制止了:“别乱翻我东西!”
“不翻就不翻呗,就你这些破烂。”祝睿无所谓道,然后又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招了招,“把钱给我。”
祝凌霄盯着他上下摆动的手看了会,又抬起眼直视他的瞳孔,鼻子里有些酸楚,但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你好意思吗?”
祝睿“哈哈”地笑了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怎么不好意思?别人家姐姐还要给弟弟买车买房的,你这才哪到哪啊?”
类似的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但很多时候都是从她爸妈的口中听到,往常在边上听到这话的祝睿,只是会朝她挑着眉毛,露出得意的微笑,但这时候他自己说了这话,祝凌霄也是……不算意外的恶心。
“这是我应该的?”她听到自己问话的声音,仿佛只是一个躯壳在说话。
“哎呀,姐,你不要觉得自己多可怜啊,”祝睿拍拍她肩膀,居然好声好气道,“你不知道别人想要弟弟还没有咧!他们说了,等你以后嫁了人,对方知道你家里有个弟弟,多少有些忌惮是不是?要是你以后被你老公打啊什么的,我还能过去给你帮忙呢!”
“再说等我以后出息了,你也脸上有光啊。你看,有弟弟的好处这么多,你给我花点钱不是理所应当的?”他笑着说,“我们是亲姐弟,肯定是互相帮衬的,对不对?”
理所当然?
对,她应该要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的愚昧还能让她好过一点,在心甘情愿地付出之后享受牺牲的快乐;也许她该恨的是她清醒的脑子,让她不得不看清这些丑陋面容之下充满算计的坏心。
她时常想着,这样也算爱吗?
后来又安慰自己,说爱本就是多种多样的,重男轻女的爱也是爱啊。
像她这样家庭的女生有好多,她身边就有好多女同学是这样,当她们提到父母重男轻女时的语气,更像是谈笑风生一般,说到最后还能笑得出来,什么:“无语,就知道给我弟带好吃的。”
然后这事儿就消匿在她似无奈似溺爱的含笑尾音中。
仿佛理所当然,不值再提。
她们究竟是……
祝凌霄想不明白,但真心想向她们学习,可怎么也学不会这心态,也不懂她们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是让她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
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不想再难受了,讨厌控制不住的呕吐,讨厌睡不着的头疼,讨厌说话时卡在喉咙里的东西,讨厌抖起来拿不住笔的手……这一切很妨碍她学习,有时还妨碍她生活。
如果做什么能让她好受一些,她都是愿意尝试的——
比如现在,拿出昨天刚拿到手的工资,交到她亲弟弟手上。
第74章 又失眠了。也许……
又失眠了。
也许是热的,也许是心疼她的工资,也许是这小屋子实在让她喘不过气来。反正祝凌霄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被子早被她挪到边上了,空气却像无形的大山压在她身上。
好热。
按照往常,这会她应该打开门通客厅里同样燥热的风,时不时被祝睿熬夜打游戏大骂的声音惊醒,忍受他偶尔出来上厕所时故意路过的打探,一个晚上醒五六七八次,然后隔天洗脸的时候被自己跟死人一样的脸色吓一跳——
其实她已经把店主姐姐吓了好几跳了,她经常贴心地提醒道:“就算是暑假也不能贪玩,要好好睡觉哦。”
祝凌霄也想好好睡觉的。她在无数次失眠的时候想,如果在她的房间里装一个小空调,然后再把房门给锁上,她大概就能睡个好觉了。
事实是,她爸妈怎么也不愿意给她装空调,原因很多,什么“你房间这么小,装一个空调不浪费钱啊?”“你平时住在学校,大学也不待在家里,装了空调也没用!”“有这么热吗?睡着就不热了!”“热又不会死,这都忍不了啊?!”
有这么热吗?这都忍不了吗?
热又不会死。
呕——
祝凌霄又是一阵反胃,艰难地撑起身子扒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干呕了一会,这一动,她额头上的汗水就流下来,滴到她的鼻尖,有些滑到她的下颌骨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怎么都擦不干净,后来才发现自己还在哭。
这样的炎热的夏夜她从小学二年级搬来这开始忍到了现在,年纪小的时候只感受到身体上的热,拿着薄薄的本子给自己扇风,等累糊涂后就睡过去了;
后来她感受到了心上的热,让她失眠、身上像长了小虫子在爬,痒却抓不到,难受得怎么也睡不着 。
这使她越来越无法忍受,她第一次想跳楼是因为隔天是中考,但那天晚上她热得睡不着,脑子里焦心睡不好可能会导致考试发挥失常,她觉得那样活着也没意思了,想着要是中考失利,她就死。
结果发挥很好,她考上了潮海一高。
于是日子就变得可期盼起来,凭着这点度过了上个想死的夏天,来到了这个继续想死的晚上。
眼泪是掉个没停了,祝凌霄抽了几张纸巾擦鼻涕。
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感受泪水分为两道从她两边的太阳穴滑下来,有些还跑到了她的耳朵里,她伸出手指掏了掏,盯着湿漉漉的指尖看了会,突然萌发出一种蓬勃的、势不可挡的去死的念头。
这是很难得的勇气,她急忙抓住了这一点,立刻起身来穿上拖鞋,打开房门穿过客厅再打开大门,正要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猫叫,像风撞到了墙壁,她诧异地低头一看,瞧见楼梯边上蹲着一只三花猫。
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盯着猫没动。
那猫本是趴着的,见到她就伸了个懒腰,然后悠闲地踱步到她边上,蹭了蹭她睡裤的裤脚,看起来真亲人。
祝凌霄绝望的心感受到这个世界片刻的温柔,吸吸鼻涕蹲下来,摸摸猫头,小声地说:“还是小猫好……啊!”
她猛然抽回手来,看见自己大拇指上两个洞洞,目光发直地看盯了会,瞧见里头流出血来。
三花猫咬了她一口,黑亮的眼睛和她对视一眼,得意地眯了眯,转身就跑走了,无声地消失在楼梯间。
手开始疼的祝凌霄:……
靠它喵的,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她气得要死,却不是气猫,气自己又贱又蠢,伸个破手去摸猫干什么,活该被咬,还不如剁了了事——对,干脆就留一只断手放在厨房里,明早吓她妈一跳!反正她要死了,碎成几块都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