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吐字却极为清晰,声线十分清冷,低沉的声音通过身前麦克风传入校园每个角落,同时也落入她的耳中。
方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攥紧手中演讲稿,本就嘭嘭直跳的心脏随着他极快的语速愈发焦躁。连同着周遭各种声音只剩下一阵耳鸣声,大脑空空。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成百上千人前,她紧紧捏紧手中纸张,揉出褶皱,指甲深深地嵌入指腹,疼痛似乎并不能分散她内心的焦虑。
“到你了。”
顷刻之间,忽远忽近的声音骤然在身前响起。
方梨猛然抬起头,咬紧下唇盯着面前没什么太大表情的男人。
陆闻舟眸光一落,触及到略带紧张到神色以及发白的唇瓣,眉头微微一蹙,沉默几秒站在她身边,“你在害怕?”
方梨抿唇,“我在紧张…”
“怕自己丢人?”
方梨沉默,直接默认。
陆闻舟:“无关紧要的开学典礼,没多少人会在意你念得如何,将它当作你平时的英语比赛就好了。”
两人就这么仗着学校领导听不到的音量,公然说起悄悄话。
闻言,方梨诧异看他,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陆闻舟目视前方,眉眼微垂,“中考英语,你是第一。”
而我,只有英语没拿到第一。
……
“叩叩。”
一阵短促的敲桌声骤然响起。
方梨猛然回神抬起头,陆闻舟站定在她面前,黝黑的眸子擒住她。见她回神才不紧不慢询问:“有事?”
失焦的瞳孔缓慢聚焦,紧接着落在陆闻舟身上,应该是落在他脸上。
方梨恍然想起自己要来干什么,弯腰拎起脚边的医药箱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你额角受伤了,要不拿点药擦擦?”
陆闻舟目光从她身上落在医药箱上,沉默几秒拒绝:“不用。”
“都出血了还不用?”
他再次拒绝,“死不了。”
方梨自顾自打开医药箱,拿出棉签与碘酒,见他一直拒绝,试探问:“要不我帮你擦?”
陆闻舟木了两秒,旋即转身坐在椅子上,眸子紧盯她,“好。”
“……”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方梨真的迈步走到他面前,撕开手中棉签,又翻找出生理盐水倒出部分浸湿。这期间两人视线总是不经意触及到,彼此都放慢了呼吸。
方梨却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扯起一个尴尬的弧度,干笑了两声,“要不你坐前面一些?”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方梨要给他擦药就得挤入他的腿间,整个人险些要扑到他身前。
即便昨晚有了亲密接触,但是真要她主动扑倒人,那还是没那个胆子。
更何况现在的陆闻舟,可不是昨晚的陆闻舟。
即便她真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陆闻舟还算顺从,沉默几秒便主动往前坐,这也导致他们之间的距离油然被拉近。
这时的方梨注意力全然落在他额角的位置,并未注意距离拉近的旖旎氛围。
半边额前碎发在被方梨用奶白色小蝴蝶夹子夹到头顶,露出白皙的额头。那时房间内灯光不亮,视线所限,方梨没有太直观的感受。
可现在殷红的伤口在这白嫩的肌肤上格外突兀,像白纸上作的一副血色的画。
方梨用生理盐水给他将伤口处的血迹擦拭干净,顺势消毒。最为亮眼的便是那如流星划过般留下的直直的痕迹。
不深不浅。
她本以为只是茶杯碎裂划出的伤痕过多而导致的血流不止,结果没想到茶杯破碎掉落之际,早已在他额角处留下深刻的痕迹。
这也可见当时陆良用的力气是多么之大。
方梨手里拿着药瓶,不知不觉握紧,眼里仿若有刺痛,鼻尖莫名随之一酸。
脑海中总是回荡着陆闻舟被砸后的反应,如同行尸走肉无痛无感般站在原地。而他的父母,只是冷眼旁观,甚至是毫不在意。
而池白轻那句话最令人印象深刻——
“怎么,打阿舟打腻了?”
所以,陆闻舟被砸,不会躲,不会反应早已是被刻入DNA中。
给他擦药之际,眸光划过男人的面容,依旧没什么太大情绪,仿佛坐在她面前的不是陆闻舟,而是披着陆闻舟皮囊的机械人。
方梨咽了咽嗓子,压下那阵无奈和心疼。下意识间,她还是问出心里一直想问出的话:“你爸经常这样吗?”
陆闻舟没回答,而是抬眸反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方梨倒是没想到,陆闻舟会这么直接问出这话。她先用生理盐水擦完伤口,扭紧瓶口,才医药箱中换了瓶碘伏,抽出干净棉签蘸取。
陆闻舟一直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
方梨无奈解释,“就是有点好奇。”
方梨擦着他的伤口,旋即小声沉声说了句,“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她还是低估了陆闻舟的忍耐力,碘伏擦上去,他除了蹙眉,一句话未言,甚至连疼得轻呼声都没听到。
“疼吗?”她问。
陆闻舟轻声嗯了一声。
这一点倒在方梨意外之中,本以为会得来他一句“还好”,结果他却这么直白应着。
这么看来,陆闻舟好像也没有印象中那么高冷难以接触。
方梨放轻手中力度,边擦边用指腹按住他总忍不住低头的举动。同时微微俯身低头,轻轻呼气。
从方梨的视线看去,只看得见他那自然蓬松的一头短发,刘海微长,扫在凑近的手背上上,带起阵阵痒意。
陆闻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低垂着眉眼,盯着她垂落在身前的长发,鼻翼忍不住微动,一股清淡而又不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几缕长发微翘,总在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脸颊,额前伤口被人吹得发痒,脸颊与额角的痒意令他坐立不安,搭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松了松。
对他来说不算很痛的感知好像真的消失了。
可为什么喉间总是无缘干涸发痒?
方梨捏在手心的棉签与碘伏放置桌面上,翻出医药箱中的绷带,忽而想到什么,动作缓慢顿住。
意味不明的眸光落在旁边不明所以的男人上。
……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扫在玻璃上的沙沙声,刚刚还昼亮的天光在潜移默化中黯淡下来。并未开灯的书房内寂静无声,视觉感知下降,那隐晦在深处的情愫在不知不觉中冒出头来。
而他们的举动也开始从一本正经变得暧昧不清。
陆闻舟被迫靠在椅背上,原本黝黑冷淡的眸子伴随着身前人俯下身之际演变为深沉。
她虽然是笑着的,可笑意却居心叵测。
“方梨。”他喊她,“你站好。”
他的语气低沉带有警告,可一丝震慑力都没有。
方梨双手撑着他身旁的扶手上,闻言故作不懂,口吻直白,“我哪里没站好了,我又没坐你腿上。
男人就这么安静看着她,即便自知只要自己用点力气就能将面前装傻充愣的女人推开,可自主权握在自己手中,想要推开却是百般困难。
而他的沉默,令她骨子里的叛逆更为激进。更是有一种仗着他那丝毫的纵容,为所欲为。
方梨抬眸,目光落在他额角崭新的绷带上,旋即回视他,说:“我给你擦药,你是不是应该给我点补偿?”
“我没逼你。”
“但我在逼你。”
“……”
陆闻舟凉薄睨她一眼,语气平淡,“那你想要什么?”
“抱我。”方梨紧盯着他,“要你主动。”
方梨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乖乖女,即便她的确长得一张懂事乖巧的面容,人前人后性格却是截然相反。
与其说她现在与之前有所不同,那倒不如说,她本身就是这么个性子。
大胆而又顾虑,安静而又傲然。
这种性格的人,即便是再喜欢,都会保留三分清醒。就比如现在,以往她从未与他表现过太过暧昧的预示,可只要他纵容她靠近一分,她便主动跨越十步。
如若得到拒绝,而又回退二十步。
于是,陆闻舟在拒绝之前还需思忖清楚。本应该拉开距离的想法在触及她大胆的目光下,叹息般咽了咽喉,“抱吧。”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任何举动。
方梨蹙眉提醒,“我说的是你抱我。”
“不抱就站好。”
陆闻舟没让步,漫不经心收拾好思绪。
刚坐直身,眼前快速划过一抹白色身影,很是迅速撞入他怀中,柔软而又温柔。惯力作用促使他陡然往后靠去。
就在这片清醒的意识中,他闻见有很是清淡的香气扑鼻,又甜又淡的。
同时入侵的,还有温热、柔软的嘴唇。
稍纵即逝,没有任何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