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女笑着摇头,“莫说手边无琴,便是有琴,又怎敢乱弹?若引来敌军,你阿叔还不吃了我?”
“你休听人乱说,我们突厥人不吃人的!”白鸿认真的辩解,模样甚是可爱。
汉女无奈的摊手,想来她与这突厥女孩沟通,总有些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那你哼唱两句吧!”白鸿自是不肯放过她的。
“问题是我没听过你说的《善善摩花》,龟兹乐中我只会一首叫《同心髻》的曲子……”汉女对着手指道。
“也好,也好。”
汉女清了清嗓子,又找了找调子,轻唱道:“妾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曲调好熟,就是不明白你唱的什么意思?”
“我们那里的风俗,男女共髻束发,永世不离。”
二人正闲聊间,却见一兵卒对着库头禀告:“大王,前方探子回报,大可汗他们已安全渡过黄河!”
库头一跃下马, “其他几位特勤呢?”
“跟着大可汗一起撤退了。”
“真是一群废物!”库头骂道,“俟斤被那小娘胁持了一路?”
“胁持到管涔,遇到了齐兵,双方混战,大可汗趁乱杀出重围。”
“金狼神!阿贤设!” 白鸿公主喜极而泣的高呼起来,惹得库头狠狠瞪她一眼,她却全当没看见,只管抱着汉女跳起舞来。
“怎么了?……”汉女并不懂白鸿为何如此开心。
“我父汗得天神护佑,他安全无事啦!”
与白鸿的兴高采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女那张淡得没有颜色的脸——“那刺客呢?”她鼓足了勇气问了一句。
“哦,对,那伪娘呢?”经汉女提醒,她也很关心那刺客的下场。
“力殆昏厥,被大汗反擒,听说大汗也是凭他才突围的。”兵卒低声回道。
库头冷笑一声,指着白鸿道:“你阿塔真他娘越来越有出息了!”
白鸿梗了梗脖子,口气怨毒的回斥:“我父汗不会放过他的!活着要万箭穿心!死了也要鞭尸!”
白鸿回转身——她觉得有人在轻拉她的衣角,汉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色白白的,身体轻颤着,便如站在狂风呼啸的悬崖边。
“刺客死了。”她轻巧的用夏言给出了答案,终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菩萨蛮(2)
“春艳桃花水……秋度桂枝风……”
秋风不仅送来桂香, 亦送来夏言的挽歌,汉女在这似曾相识的词句中悠悠醒转,她张开眼, 望着夜幕中皎白的月, 不自觉的吟出后两句:“遂使丛台夜,明月满床空……”
诗即出口, 心中难免震惊。
“你是谁?”她对着月辉中的人影问, “怎会这首诗?”
“贫僧惠琳。”沙门顿了一顿, 沉声道, “俗家……姓孙。”
“你……你是……孙先生?!”女子霍然起身。
“没想到你竟认得我……”惠琳轻叹道, “可惜我并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父讳元德,妾字清操,不知先生是否还有印象?”
惠琳强遏住发颤的声音, 含泪笑道:“那年梨花树下, 艳度抱着小侄女跳白索, 被摇索的小童绊了一跤, 侄女无事,自己却磕破了腿……”
清操亦含泪点了点头。
“先生怎知我自荥阳来?”
“你容貌像极了你姑母, 而且那日听到你唱起《同心髻》, 正是我当年教她的龟兹小调……但毕竟时隔多年,我来此也不过碰碰运气。”
“我听姑母提起过先生。”
“我还以为她早已将我忘了……”惠琳沧桑的面容略过浅浅的笑意。
“姑母说先生在军中作译官, 后因战乱失去了消息。”
“我执念愈深, 俗世于我就愈苦。我修证佛法,不想入轮回之苦,更是不想再遇到她。可身逢乱世, 又哪得清净之所?我被库头虏至突厥,便以沙门惠琳的身份度化夷狄。”他忽然想起什么, 上下打量着清操,“那你呢?郑门贵重,你怎会出现在这边陲之所?难道……真的为了救你夫君?”
“夫君赤心事上,捐躯济难……”清操闭了眼,却无法含住泪珠。
“你夫君是?”
“文襄帝四子,他乔扮齐姬,行刺狄首。”
“我亲见他孤胆无惧,勇谋过人,以绝伦剑法制住突厥可汗,从容胁迫他退避三舍。却万没想到他的身份竟如此尊贵……”惠琳面露景仰之色,“你勿信白鸿的话,我听那探子的意思,他只是被俟斤擒了,兴许尚有一线生机。”
库头带着他的族人在黄河沿岸逡巡,并不敢往草原深处走。而他们的粮草本就有限,即便加上沿途抢掠的,也很难支撑下去。
兵士们开始不安分起来,没有人愿意为只能供给树皮泥土的主人打仗,这无关忠诚。
有谋臣建议库头向大可汗求和,万不得已还可以白鸿相挟,却被库头一口否定。他再清楚不过,莫说白鸿一介女子,便是他擒了小可汗大逻便,俟斤也一样会发兵将他的部族吞并——悍野金狼才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丧家之犬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几日,库头已将马匹杀了分与众将,而他自己只饮一碗菜粥,诵一品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