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一眼就知,眼前这个瘦弱的丫头子决计不是那光彩万丈的花魁娘子。
只是,若蕖香选不上花魁娘子,性命可就堪忧了。
莺儿一脸愁容,忍不住问道:“这些年,你可有听说过她们的音信?”
她们,自然指的是七年前逃走的陆丽仙和林素素。
蕖香摇了摇头。
莺儿看着蕖香,心中感慨万分。
当年,陆丽仙于她有恩。陆丽仙走了,她便多多照顾蕖香,也算是报答当初陆丽仙的恩情。
只是,明日她离去后,蕖香的处境恐怕更加艰难。
唯一的生路,便是当选上那劳什子花魁娘子,可这无疑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这么做,你可后悔吗?”黄莺儿忍不住问,这些年,她一直想问蕖香,当初明明她有跟着陆丽仙逃走的机会,可她偏偏选择了牺牲自己,换取了林素素的自由,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傻子吗?
这个蕖香,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到莺儿如此问,蕖香的脊背一僵。
后悔吗……?
她抬起头,注视着莺儿说道:“我从来没有觉得后悔。”
这七年来,她在楚云阁受煎熬的每一天每一夜,无不在庆幸。
幸亏是她,而不是素素,留了下来。
素姐姐身体娇弱,况且又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若是她留在了这里,哪里经得住如此摧残,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可是她蕖香,是阿娘的草姐儿,有着野草一般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再苦再难,她都强忍着,咬碎了牙齿和血吞,咽到肚子里,收起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光芒,挫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锐气,忍辱负重,才能苟活下来。
若当初她没有推开素姐姐,而是自己独自逃命去了,素姐姐必定会以死明志,那么她会在追悔莫及和自责中过完一生。
那才是真正的后悔。
如今的她,虽一无所有,受尽欺辱,可是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誓言。
因而,她从不后悔。
蕖香说这话时,抬起头,对上了黄莺儿眼睛。
屋中只有一盏微弱昏黄的烛光,映在蕖香的那一双秀目之中,就如一轮圆月初升,星空之上是璀璨如星河,刹那的光华照耀的蓬荜生辉。
望着这一双眼睛,黄莺儿一时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真像当年的陆丽仙啊。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为何陆丽仙当初对这个小丫头青眼有加,为何精明的凤妈妈在盛怒之下,竟还要留蕖香这一条命。
正如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珠,落在了泥垢之中,只有心甘情愿地蒙尘,才是保全之法,正所谓“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这正是蕖香的保全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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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出自老子《道德经》
第45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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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时,蕖香双目中的光彩惊艳夺目,陋室生辉,黄莺儿怔了一怔,回过神来,忧虑之心渐安。
看来,蕖香于争夺花魁一事上,倒并非是痴人说梦。
莺儿换了话头,笑道:“对了,之前你让我打听的事,如今都有了着落了。”
原来莺儿的相公冯源,原先也是陈家村的,说起来,和蕖香的养父陈老五也有些渊源,便将陈老五家中近况,一一告知。
自七年前,徐老婆子逼着陈老五将蕖香卖掉之后,本已快要散架的家更是一落千丈,没了蕖香照料,家中连稀粥都喝不上。
那徐老婆子也早就死了,听说是因和邻居争着一碗炒野鸡腿肉,被隔壁的老头推倒在地,便一命呜呼了。
陈老五自卖了蕖香后,得了六两银子后,也不去给人家做佃户,整日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家中喝酒。没过多久,那点银子就全败光了,整日靠着乞讨为生。
三年前的寒冬腊月,这陈老五因喝醉了摸不到回家的路,倒在门前的雪地里活活冻死了。
事到如今。家中仅剩了李素珍留下的唯一骨血,陈珠儿。如今长到了十来岁,却因无人管教,每日闲逛,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没个正经,吃了上顿没下顿。
蕖香听了陈老五家的境遇,沉默了许久。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好好的一个家,败落的这么快。
或者说,原先这个家,就只是靠着阿娘勉力支撑着。
阿娘累死后,就如那没了顶梁柱的房屋,“轰”的一下就都塌了。
往事如风,无论是徐婆子还是陈老五,她不恨、也不怨,心中只剩下结了一层厚厚血痂的麻木。
不过,珠儿是阿娘唯一的骨血,阿娘临死前特别叮嘱要珠儿去念书走仕途,如今成了一个偷鸡摸狗的闲汉。
真是可惜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
从黄莺儿处离开,夜已深了,女儿河的下人们都吹灯宿歇了。
蕖香的一天却还没结束,她有干不完的活。
她背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的都是楚云阁姐儿们的脏衣裳,那是绿柳派给她的活儿,必须要在明天前干完。
她白天既要上课,又有厨房的伙计,哪里得空闲去洗衣裳,因而只能趁着深夜,将无人干的脏活累活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