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拉着手,说着家常,覃玥玥再不敢握紧,生怕给饱经摧残的母亲再增添一丝不适。
那孩子一直笑着,说些学校里的趣事,说风景的变化,说和妈妈的回忆。
可是她时不时总不得不仰起头,也许她怕泪水掉出来。
有时候,她又侧过头去假装看别处,回过头对着妈妈时,又笑得像田野里的向日葵,倔强却充满希望。
然而对于深爱母亲得孩子来说,看着她在受苦,终究每分每秒都是凌迟的酷刑。
越是看着妈妈一脸欣慰做出不痛的样子安慰自己,覃玥玥越生不如死。
挣扎多了,总会力竭。终于,情绪逼得孩子无路可逃,她眼圈又红得快要止不住泪水了,逃着冲出去,说要去给妈妈接水喝。
旁人眼见母女两个,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周艳秋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呢?
某天早上,她被护士叫醒送去检查,按照要求侧卧着。
那时冬天的寒意还未消散,医生在她腰部下面腹部两侧消毒麻醉。
一阵酸痛后,好像什么东西钉进自己的骨头里,反复钻拧,抽取了片刻,她感觉小腹空空的,就像血液都消失了。
后来的日子她陆续开始输液,最初打上没几分钟,突然呼吸困难。
再后来,生活在周身发麻发热、呕吐、疼痛、活检、输液之间循环往复。
即便他人有意淡化隐瞒,看着自己外表明显的变化,再迟钝的人也猜得到了。
那么爱美爱笑爱玩乐的人,伤心会不会格外多一些?
昨天她知道孩子要来,一夜未睡,上午还问周佳敏要了唇膏涂,想使自己气色看去稍好些,却还是眼见了孩子难以抑制的哭泣。
她又想起昨天和旁边床位病友聊到孩子。
对比之下,她的玥玥是多出色啊。
这些年非但从没让她操心过,还时常给自己带来骄傲。无论自己怎样使她失望,她却依然那样依赖自己。
覃玥玥离开时天快黑了。
周艳秋心情很好,“昨天旁边阿姨说她女儿最爱吃她做的可乐鸡翅,我还让她告诉我咋做呢,听着不难,等妈回家做给你吃啊。”
覃玥玥小心翼翼伏在她妈妈身旁,不敢再碰她,亲了亲母亲枯萎凹陷的脸,“加油啊妈,我等你回来,带我去买衣服,去吃好吃的。我妈最好最美了。”
她在学校时不时的大笑更频繁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和所有人之间始终有一道结界,牢不可破。
每天走在放学路上是她最轻松的时刻,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很真实,很自在。
雨后的空气很清澈,她贪婪地吸噬着。
“你咋了?能和我说说吗?”
玥玥看看那人,冷笑一声,“连你也听说了。”
“听说啥?我看你变了个人,你怎么回事?”季晨问她。
她自顾自往前走,没有理他,踩到水坑也不绕开。
眼前还有很大一片积水,难怪今天这条路很冷清。
“别走了,再往前裤脚全湿了。”男生失去了耐心,不再等对方说话,一把背起了她。
覃玥玥木然顺从地伏在季晨背上。
他两手托举着她双腿内侧,一时忘了她最怕痒,她痒得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拼命避开,连累两人一起跌倒摔坐在积水里。
片刻的恍惚,她好像有些醒了,居然拥抱那男孩。
她的眼睛埋在他肩膀,就像在拥抱一个久违的知心朋友。
他的背很结实,结实得让她感到安全,“谢谢你在。”她好像很疲惫,轻轻地说。
丝绸般柔滑冷亮的头发无意间顺从地蹭到他的脖子,却使他耳垂烧红起来,他从没预想过她会这样,更用力紧紧地回抱她。
像是失而复得又有一点埋怨,他小声对她说:“你别想太多了,不管发生什么,肯定都能过去。”
女生却猛然恢复原样,起身又笑,“哈哈会过去,都会过去,人也会过去。人死了就是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犯蠢那样子让我觉得恶心?别打扰我了,有多远滚多远!”
说罢,反是她自己落水狗似的跌跌撞撞趟水跑开了。
明知他出于好意,自己脱口而出却是那些,覃玥玥可以想到自己当时狰狞可憎的嘴脸。
其实如果他知道自己到底承受了什么,依然温柔地关心自己,陪在自己身边,她甚至可以把他视作终生的恩人来报答。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他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后,就会远远逃开她,以及她裹挟而来的沉重和困窘。
谁会愿意体验这样的事,这样的情绪呢?
对于别人,预判到最差,杀死温暖的幻想就是杜绝了失望的可能。
因此坦白毫无意义,徒增波折与尴尬。
与其让别人同情自己、议论自己,不如让别人讨厌自己、嫌弃自己。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骄傲和体面。
桃花纷繁成片的湖畔,覃玥玥捡起一颗红色的鹅卵石,一个水漂激起层层波纹,一声没说出口的“对不起”随着那颗石头沉入湖底。
🔒➱第38章 孤单的猩红(下)
后来的每一天,覃玥玥机械地重复着学习的动作。
周艳秋枯槁惨黄的面孔和勉强扯出的笑容时常浮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