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这就要走了?”
“我晚上还有事。”
“做手术那天你来不来?”
“医生说了,手术没什么大风险。有你在就可以了。如果我来,会提前告诉你。到这边来,我和你交代一些事。”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远离病房的狭窄窗户下。
“你生气了?”
傅宝云不接话。
“我现在有办法负担家里的费用,你不用为你妈妈担心。医生也说了,手术过后要配合治疗,所以家里那些锅碗瓢盆,工具啊什么的,都处理掉吧,免得你妈到时候又想自己干活。”
“你不愿意回家?”
“我们俩出摊的时候,我能半路走开吗?换你,你也不会这么做。现在有这么一份工作,如果我干得好,收入会不错,老板要求我日常都在岗位上,当然不能没事就回家。我知道你妈希望我们三个人时常在一起。但如果吃不上饭,或者没钱给你妈治病,那就没意义。”
傅宝云无法反驳。
“而且,除了照顾你妈妈,你也应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我坐牢二十年出来,不是为了看着我女儿陪我一起吃苦的。”
话说到这,傅长松非常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女儿。或者说,这是一个经历二十年牢狱之后,再次投身到一个可疑泥潭中的人,所能表示的最大程度的爱。虽然现在傅宝云神情很不愉快,但傅长松觉得,若长久地看着女儿,医院的嘈杂声会在脑中渐渐消失,就好像这个世界的构成,只是她,以及围绕着她喧闹忙碌着的光阴。他从来没预料过,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一种如此强烈的爱意,让他想对着不存在的虚空喊叫,让自己失声。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是尴尬且痛苦的。
“等你二十年的是妈妈,不是我。”
“她等到了。原来的电话号码我会再用上,没事不要常打。”
然后他迈出步子,与女儿擦身而过。
“你至少和妈说一声再见!”
傅长松没有回头。
傅宝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回到病房里。
“你爸走了?”蒋蕾说。
“嗯。”
“他应该确实挺忙的。”
“谁知道。我觉得他心里只有自己,根本不听我们说。”
“别说他了,你经常也不听我的话。我老让你加那男孩子的微信,你就不加。”
“这不一样。”
“要不是我住院,这事都不好和邻居交代……”
“行了,我加,我现在就加。”
傅宝云掏出手机,找到母亲推给她的微信名片。她知道自己是一时冲动,但还是按了下去。她之所以生父亲的气,就是认为他有满足母亲期待的义务,这是他应该为自己缺席的二十年所付出的。而母亲出于维护丈夫的角度,突然表示傅宝云也不是一个随时满足母亲期待的女儿,虽然绝非严肃的责备,但还是让傅宝云心中坚持的公正感有所动摇。
“你看,我加了,等他回。”她把手机屏幕推过去。
“对啊,这挺好啊,也不是多大一个事。你们聊得来就多聊聊,聊不来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我也要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不用过来也没关系的,又不用你带饭。”
傅宝云刚要出门,蒋蕾说:“等一下。”
“嗯?”
“你和我说过,之前给你爸打电话,他不接。你是在哪找到他的?”
“在……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K歌厅。”
“他在那上班还是和朋友玩?”
“我不知道。我是在那和他见面的。”
“店叫什么?在哪?”
“我记不清了。”
“你骗妈妈的吧。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我以前也在K歌厅上过班,说不定就是这一家。你说说看。”
“金佰禄。应该是叫这个。”
蒋蕾没接话。
“那我走了。”
“早点回家。”
女儿离开之后,蒋蕾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左手紧紧捏着被子角。她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
夜里六点,傅长松回到了金佰禄KTV,和稍晚赶到的赵敬义吃了一顿饭。饭后,他们几人在办公室里交谈时,一名手下不敲门就急冲冲地进了屋,说,有警察来了。
招待想把四名警察暂时拖在前台。但是赵敬义赶到的时候,只有两人在此。另外两名警察在走廊上来来去去,随机挑选包厢,朝里面看几眼,问几句话,又去下一个包厢。有客人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这情况,转身又回到了电梯里。
赵敬义对留在前台的队长说,警察同志,我是经理,发生什么情况了。队长说,我局接到报案,说你们这里容留卖淫。赵敬义说,我们是正经生意,绝对没有这种事。队长说,有了报案就必须处理,反正你就留在这,等我们的干警同志抽查一下,如果没发现可疑的情况,那就没事了。
见警方态度也并非特别热衷,赵敬义暂时放下心来。警方抽查夜间娱乐场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片刻之后,队长说,还有一件事,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傅长松的员工?
赵敬义本不打算直接回答,但他身后一些手下的眼神露馅了。
队长说,有吧?看来是有。把他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