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一支签么?”柳亭芳先她一步从莲花蒲团上起来,低声与她说话。
方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方才的祈愿仿佛都不作数了,或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她发现,在经历了种种变故后的自己,已经变得没有勇气了。曾经有依有靠、无所畏惧的方家大小姐,如今已懂得了何为世事无常。
柳亭芳也不求签,他向师父讨来杯茭,问一问事。
新月形状的木质杯筊落地,又被拾起。三连圣筊,才预事顺。方念看不懂所谓的“阴面”“阳面”,可心里也随着那两只杯筊的落地相撞声起起伏伏,无法平静。
最终,方念从柳亭芳的脸上看到浅笑。应是三连圣筊,心想事成了。
柳亭芳叩拜起身,将杯筊还于殿中师父。
他与那师父相识多年,攀谈几句后,又给了师父很厚的香火钱。方念也跟着捐了一封,这还是她头一回捐香火,从前她跟着嫂子来,这些都不需她备。
两人从寺中出来,柳亭芳又问了她一遍:“掷杯筊我看挺灵,真不试试了?”
方念依旧摇头。
春风吹过来,摇落一树樱花。仿佛是粉白的雨,落在过路人的身上。
柳亭芳拿帕子替方念掸去肩发上的那些,又独捻了一瓣最娇艳的,递到方念面前。
他今日是一身纯白西服的绅士装扮,卸了妆的模样比台上还要俊俏几分。这样的公子哥儿在美人面前献花,来来往往的人难免都要驻足看一看。
方念心思不在那些外人身上,她接过花,对柳亭芳笑笑,“谢谢柳先生。”
“谢我哪样?”柳亭芳故意问她:“是谢我带你出来散心?还是谢我为你掸花又献花?”
“都谢、都谢。”方念努了努嘴。这些日子,她与柳亭芳走得很近,俩人渐渐熟络,便时常遭他打趣。
“哎……”柳亭芳叹了一声,摇头道:“我也不知你是在担心自己的哥哥,还是在担心那位追求你的周队长……”
方念将手里的花塞进柳亭芳的西服兜里,没好气地说:“都是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难不成只有我担心,柳老板无动于衷么?”
柳亭芳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贺老板说得对,那么就让我来打听一下英雄们的消息好了。”
方念不知其意,只见柳亭芳向前走了几步,拦下一名穿军服的男人。
方念的心紧跳了两下,赶忙追了上去。
“走吧,别闹了。”方念拉住柳亭芳,低声说道。
柳亭芳侧头,与她耳语:“已经问完了。”
“多谢长官相告。”转而,他又对那名穿军服的男人道了声谢。
男人冲他点了一下头,便继续下山去了。他手里拄着一根手杖,是腿脚不便的样子。方念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发一语。
柳亭芳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总这样发怔,不似刚认识时候那么活泼、那么爱说话了。
“参战的几支部队都往新都洛阳去了,仅有一些伤员被送回了南京。”柳亭芳说了这么一句,方念便才回过神,看着他。
“我想,兴许贺队长他们也已经去往洛阳了吧?你若是真想知道消息,一会儿回我那里,你等我打几个电话,定能帮你打听到。”
柳亭芳是真心想帮她,然而方念却说:“算了,没什么可打听的。即便是知道了消息,回不来,也终究是回不来。”
她脸上神情落寞,说完这话,便兀自走下山去。
柳亭芳跟在她身后,一边让她走慢点,一边说,晚上他演《锁麟囊》,邀她来看。
方念背对着他摆摆手。爬山怪累的,她要回去歇着了。
……
柳亭芳的车将她送到贺南霄的洋房大门口,方念客气了一句,问他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没成想,柳亭芳却没和她客气,笑着说:“好啊,这么别致的小洋房我还是头一回见,就劳驾贺老板带我参观参观了。”
头回见这柳亭芳,是在台上做派十足的大青衣模样,高高在上,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今两人相熟后,方念觉得他比自己的话都要多。然而这也没办法,谁让他还是自己蜡烛店的大股东呢?
方念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柳亭芳倒是看着可乐。打小在人堆里混饭吃的他,心思细腻得连女人都比不了,就方念当下的状态,她自己不清楚,可他的心里头却是明明白白的。
此时,方念在手包里翻找钥匙,却没注意到已经开了一个小缝的门。
柳亭芳轻拍她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出门时,忘锁门了么?”
方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门缝。
“不会遭贼了吧?”柳亭芳小心往里看了看,而方念却一把推开了门——
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身着空军制服的男人正笔挺地坐在那里。
他的背影模糊了方念的眼睛,她喉咙发堵,哑着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然而,背对着他们的男人没有丝毫反应,方念上前一步,被柳亭芳拉住了衣袖。
方念顿住脚,红着眼回头看了眼柳亭芳。
柳亭芳小声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参观。”贺南霄许是见他一个外人没打招呼便来,不大高兴,于是柳亭芳主动要求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