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览大明殿百态,她相继认出了几个熟面孔。
晋王与成王自是不必多提。二人此刻一派“兄友弟恭”,正高谈阔论着什么,反正无非是些客套的场面话,说者没安好心,听者更无好意。
安西王阿难答也从西境赶来大都。此人曾出现在公主府乔迁宴上,亦是圣汗之孙,似乎也觊觎着皇位。他自小受木速林教深深熏陶,极端排斥汉人与汉学,现今统辖唐兀之地,与祁念笑曾因利益冲突而生有龃龉。
中书平章桑戈,为人“好言财利事”、惯用投机倒把之术取悦圣汗。几年前祁寒初来大都,当街砸贡酒,当时负责运送的便是这位桑戈大人。
伯颜元帅与其子赫楚并未参宴,估摸着仍在漠北与海都作战。
祁寒的目光逡巡一圈,突然注意到,还有另一位熟面孔不曾出现在济逊宴上。
她往祁念笑那边凑近了一些,疑问道:“怎么没看到李庭李大人?”
祁念笑淡淡答曰:“恩师任职江南行枢密院使,此时正在南边巡视。”
祁寒眼神黯了黯。
李庭不在,那么祁念笑又只有孤身一人了。
争储派,投机派,保皇派,中立派,错综复杂,虚与委蛇。
只有祁念笑孤身一人。
她侧目扫视宴席,暗中将每位高官都打量了一番。心中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不知金乌假面人是否就在其中。
第116章 【特别篇】宫宴与梦魇(六)
圣汗慈眉善目,望向成王,亲切问道:“铁木尔,你身体可还爽利?”
成王屈臂在胸前,按着心口,恭敬弯腰道:“回圣汗的话,孙儿近来时刻严于律己,为磨心智,更为康健,便咬咬牙戒了酒。果然头风不再发作了。”
“是了,酒一定要戒。”圣汗满意地点点头。“能戒酒瘾,足以证明你定力强大,朕甚宽慰。”
话说起来,成王戒酒倒成了大都城内的一则趣闻轶事。
原来成王自少年时就嗜酒如命,经年累月地鲸吞海饮,以至于身体出了许多问题,圣汗怕他走上自己的老路,不得不派多名御医监管他吃食喝酒。
让一个酒鬼半滴不沾,便如同要了他的命,而成王如今竟真实现了这难若登天的事,又借此在圣汗面前大肆鼓吹自己的“恒心”与“毅力”,很难不让祁寒怀疑此举的真实目的。
“他?戒酒?”她轻声嘟囔:“你信吗,他私底下哪里亏待过自己?隋炀帝为了当太子,也曾在自己亲爹面前装作清心寡欲,还不是为悦龙颜、作戏一场?”
祁念笑听了,笑而不语。
不多时,应有尽有的山珍海味被一排排宫人端了进来,呈上每人面前的桌案。
漠北的驼峰驼蹄,辽东的熊掌鹿茸,西域的葡萄美酒,江南的凤髓茶……
直看得祁寒目瞪口呆。
一整只烤羊腿被端到了双祁面前。
外皮焦香酥脆,上面布满炭烤的痕迹,肉质喷香扑鼻,融化的金黄色油脂一滴一滴落在银盘里。
巨盘几乎占满了长桌。
祁寒苦恼地眨了眨眼。
这……要怎么吃呢?
肯定不能一把抱起来啃吧……
宴席过半,朝臣们推杯换盏,殿内一时间闹闹哄哄。
忽有一声不合时宜的讥笑打断了祁寒的走神儿。
“祁副使啊,”桑戈举樽狞笑,“本官心里正不痛快着呢。你说,你的手怎就伸得那么长啊?中书省运行了多少年的机制,不需要你枢密院向圣汗谏言。给您一句劝,若真无事可做,您能者多劳,快去求圣汗再多给您派发点事务罢,别闲着了——”
桑戈如此撕破脸面,是在怪祁念笑检举了中书省官员们心照不宣的贪腐制度,直接损害了这帮蒙元贵族的利益。
对此,祁念笑置若罔闻,平静得仿佛大明殿内发生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他手执银制刀具,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面前的羊肉,切成薄片后,工工整整地码好,摆放在小盘子里。
他的气息清冷漠然,动作更是优雅至极,哪怕一下下地切肉都像是在认真地做着什么神圣之事。
然而众口哗然,美酒佳肴都挡不住他们的出言不逊。
某官员附和着:“不过是削尖了脑袋谋求私利,祁副使多么高贵?这一路钻天觅缝的,官运如此亨通,便是伸长了手从我们这边捞油水,我们拦也拦不住啊——”
祁念笑面沉如水,仍旧坐得端正,手中动作也没停下来。
另一个官员则意有所指:“有些人后门走惯了!前脚用那张小白脸哄得公主开心,在圣汗面前吹耳边风,无资无历就当了指挥使;后脚仗着领军元帅是自己的靠山,违抗军令还能得封赏……呵,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便是坐上了高位又如何,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祁寒一直盯着桌案上雕刻的花纹。
快要将它盯得冒起火来。
突然,一盘细细片好的烤羊腿肉推到了她面前。
上面还均匀地撒了些香料末。
祁念笑收回手,捻帕擦了擦指端油腥。
他淡淡地目视前方,隽颜温润平静,没有一丝不自然。
第117章 【特别篇】宫宴与梦魇(七)
那厢,安西王阿难答接过了话头,更是嘴没个把门的:“色目人都是贪财求利的,早些年还总有色目官员用国库中饱私囊吃回扣呢。要我说,朝中往后可得多提防着点外族人,尤其是掌天下征戍军备的外族人,说不准啊,这狐狸什么时候就漏出尾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