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先生的钥匙。”逐世轻声提醒她。
“对……”祁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的手不住地发抖,怎样都无法对准锁孔。
屋外之人的交谈声越来越近。逐世连忙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耳语一声“得罪”,捣鼓了四五下,总算将柜门打开。
就在他们一齐躲进暗柜的下一刻,有人推门而入,进了密室。
透过柜门缝隙,一双精制的靴履出现在祁寒的视野里,一步,一步,慢条斯理。
那人身披一领墨色斗篷,戴一副面具,那面具像是由纯金捶拓而成,做得踆乌模样,在幽暗的光影下显得阴森狞恶,一眼望去,令人生畏。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汴梁府同知!
“大人,您可得好好说一说达鲁花赤,”同知对着金乌假面人点头哈腰,“下官早言明了,那个公输甲留着还有用!可是达鲁花赤一看他揭穿了验粥之事,担心他追查下去会把事情闹大,也不跟我们商量,直接就让人去灭口,这合适吗?”
暗柜中,逐世与祁寒交换了惊诧的眼神。
好嘛!原来达鲁花赤也不是什么好人,昨日验粥时,他和同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却原来都是金乌假面人的手下,达鲁花赤说要禀报赈灾作假之事,不过作戏罢了。
祁寒捂着心口,低声唾弃:“呸!这些坏东西沆瀣一气,大发国难财,受苦受难的只有灾民百姓……”
逐世竖起食指在唇畔,示意她仔细听外面的交谈声。
“我们的计划,不能容有一丝纰漏,现在可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金乌假面人点燃了祭台上的蜡烛,声音像结了冰:“既然你想留着那个机关师的脑袋,那就把他看住了,别放出去走漏风声。”
“是,下官明白。”同知点头如捣蒜。
金乌假面人手持一支白狼毫刷子,蘸了殷红的黑狗血,挥笔在黄纸上画出复杂又可怖的符文。
“大人,下官不解,”同知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您教我们倒卖赈济粮赚大钱,自己却分利不取,那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金乌人将燃香插在炉中。
“为了死人。”他半戏谑半得意,毫不避讳地说着:“这座城内,死的人越多,越好。”
同知紧张地吞咽口水,大气都不敢喘。
“看得出来罢?这是一个起死回生术的阵法,”金乌人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很古老的献祭仪式,只有以惨死的亡灵作为祭品,法术才能生效。”
“所以,我需要大量的死人魂魄,不久之后这里还会死更多人,几千,几万,几十万,都在鬼门关外,排着队来给我献祭。这座城池,是个多么完美的祭坛啊……”金乌人狞笑着,将黄符纸贴满祭台。
暗柜中,祁寒早已大惊失色。
她指节冷僵,颤抖着牵住逐世衣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难道,难道,被献祭的,被诅咒不得往生的,是,是汴梁路所有惨死的灾民,是他们的魂魄……他们活生生的命,被当成了操纵巫蛊之术的……祭品……”
暗柜外,同知自觉不该打扰,于是恭恭敬敬地退下。
只留金乌假面人独处于这间密室里。
他仰望金乌化日的画卷,摩挲着一顶元族女子才会佩戴的玛瑙额箍,口中振振有词。
“南宓,我们很快会再相见的……”
第85章 【特别篇】汴梁夜未央(十一)
没过多久,金乌人似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匆匆推门离开。待人走后,祁寒与逐世才敢从暗柜里出来。
祁寒先疾步小跑到密室门口,见门并未从外面落锁,适才松了口气。
“公子,我们快走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
却见逐世凝望着祭坛法阵,对她的话语无动于衷。
“……公子?”祁寒隐隐约约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在悲愤,为这荒诞的现实,为这昏暗的世道,为这汴梁城里的每一个生灵。
逐世没有回答她。
他阴沉着脸踏上祭台,扯下墙壁上挂着的金乌化日图,咬着牙将其撕碎。
祁寒张望了一眼门口,难掩心中忧惧。
“逐世,鬼神谶纬都是无稽之谈,我们拿了贪腐证据就撤吧!莫理会这劳什子献祭阵法——”
“世上无鬼,鬼在人心。”他像是在压抑着极致的怒意。
“你别冲动,别忘了我们来这儿的目的!”祁寒焦急地攥紧拳头。
逐世终于回过头,悲恸的眸光猝不及防撞入了祁寒的眼帘。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拿无辜的百姓作为献祭?几十万条人命,何其冤枉!他们是谁的父母,抑或是谁的子女,他们原本可以安稳地活下去,却在这场人为造就的灾难里,以最痛苦、最绝望、最惨无人寰的方式,活活饿死,渴死,或者相食被食。死了之后,就连灵魂也不得安生往生,还要被当成祭品轻贱,献祭给根本就不存在的‘神灵’,凭什么啊!”
“来不及了,那人不会离开太久,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走不掉了!”祁寒是真的急了。
她不知道逐世为何这样犯轴——明明看上去少年老成,明明温柔得无棱无角,遇到这种事怎么比她还犟?
逐世低眸看着脚尖。
“这些只手遮天的权贵,他们草菅人命,贪赃枉法,我又凭什么让他们遂愿?”他双眸猩红,清润的嗓音此刻沙哑无比,蕴含了太多情绪:“哪怕鬼神之说是假的,献祭法阵是假的,可枉死的人命是真的!有人心肠歹毒、利用亡灵开坛做法,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