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抬眼时,神色明显沉冷了下来。
似蒙了一层尘。
“……回去吧,”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祁寒尚且泪眼朦胧,听到他这句冷淡的话,便是呆愣愣瞪大了眼,抽噎也戛然而止。
“……郎君?你怎么……”
“我不知你同元帝做了何等交易,”他打断她,“但看你这一身锦衣华服,”他冷冷地笑了,“也能猜到大概。”
她怔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她被关进內苑当天,便有无数宫人强行换下她逃亡时的旧衣,按着她沐浴梳洗,还给她换上了这件满是珍珠玛瑙的华贵宫装。
他想成什么了?
“不是,我没有——”
“我不关心。”他扭过脸,垂眸看向一旁,“我管你做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落魄至此,你便是如何另觅出路,都不为过。”
久久没等来她的回应。
赵禀猛吸了一口气,心仿佛被掏空了,“我反正已是将死之人了,没什么值得眷顾的。别对我抱有期待,赵禀此人,本就狼心狗肺,心眼儿小,脾气坏透了,从前隐藏得好……终归,不值你牵挂。你走吧,顾好你自己,快意余生。别再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祁寒一动不动,只轻声问,“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他沉默了。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呼吸、发抖,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而她,本就是在筋疲力竭后,凭着对他的执着与挂念,勉强撑着一口气才来到了他的身边。
此刻真的好累,好累,没有说话的力气,没有流泪的力气,甚至快没了喘息的力气。
直到她被成帝带离诏狱,也仍是恍恍惚惚,踉跄不稳。
刑部外,成帝坐上了帝王辇,侧目一扫,发现她没上马车。
“还等什么呢?来也来过了,见也见过了,人都没给你好脸色,还愣着做什么?”
祁寒垂首,没有回答。
她忽然缓缓跪在了帝王辇前,俯首叩拜。
“圣汗……”她喑哑道,“求您开恩……至少,别让刑部折磨他。求您让人卸下他的镣铐,请来大夫为他治伤,保证他有干净的水和吃食……”
她从未用过如此低微的姿态请求成帝什么。
现在,缩成一团的身影更显渺小,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凄凉。
“圣汗,求您……给他体面和尊严……”她直起上身,头垂得很低,双手合十,拇指紧抵鼻梁。
她生平第一次放下了自尊,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成帝愣在辇上,微张着嘴巴。
简直难以相信。
……
……
囚室幽暗。
赵禀眼前一阵眩晕,猛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弓着身子,牵动溃烂化脓的伤口。
良久,他仰靠在墙壁上,双目无神,落在虚空中某个点。
“赵某以为,只有见不得光的老鼠……才总有偷偷摸摸听墙角的癖好。”泛灰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无耻之徒,走到哪儿……都改不了习性。”
阴暗的拐角处,一道身影缓缓踏出。
被讽为“无耻之徒”的男人走到监牢前,面色冷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趁人之危夺人所爱,你又何其光明磊落。”
赵禀抬眸,淡淡道:“是我夺的?”
究竟是我夺的,还是你自己弄丢了的。
空气像是陡然被冰封住了。
铁栅栏外,祁念笑睥睨着他,薄唇只冷冷吐出四个字。
“你没做到。”
你没做到。
赵禀微怔,瞧见了对方眼中燃烧着的熊熊火焰。
恍惚回想起五年前与之对峙的场面。
——赵禀,我把她交给你,你能守护好她吗?
——我要你发誓!陪伴她,呵护她,永远把“对她好”放在首位。
——还有!你须发誓安分守己,别再想什么反元复宋!别拖累她跟你一起朝不保夕、亡命天涯!
而他那时是如何作答的?他一口应承下来,也发过了誓言。
——若你做不到呢?!
——那就让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现在想来,他的确没能遵守当初的承诺。
是他连累了她,拖累了她,耗垮了她——那样高洁孤傲的女子,该被珍惜、被保养、被捧在手心——却要为他颠沛劳碌,如今被迫陷入困境、别无他法、只能靠以死相逼才能与他得见一面。
是他没能保护好她。
祁念笑终于在赵禀的神情里瞧见了些许动摇。
他对赵禀说,“你把她还给我。”
赵禀闻言,仅微微一笑,“但凭她如何选择。”
两人打着哑谜,谁都知对方意之所指。
顿了片刻,赵禀再次开口。
“祁大人今日,不会只是想来与我争辩是非罢?”
“我认为,你我之间能够再做一笔交易。”
“比起‘交易’二字,赵某更愿称之为,‘约定’。”
“无所谓,”祁念笑面无表情,“重要的是,她。”
“她不在你我的筹码里。”
“没人拿她当筹码,”他皱眉,眼底涌动着一股躁意,“我们都了解她的禀性。就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一定还会想尽法子来找你,或者,不惜一切代价解救你。我估摸着,她在成帝面前胡闹,只是表象——没准憋闷着什么大事,又要怎样以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