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的呼吸渐渐平缓,此刻眼圈红润,凝眸望着他的发顶。
“郎君……”她抽噎着,轻声唤他。“郎君……”
赵禀抬起头,笑意温煦如暖风。
“嗯,”他话音润泽,异样地温柔,“我在呢。”
他拿布巾擦净她脚上的水珠,出去倒了水盆。回来后,便见她缩在被子里抹眼泪。
“别怕……别怕……”他钻入被中,侧身搂抱着她,温和地安慰。
祁寒蜷缩在他臂弯,感受着他炽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一时间,泪意更甚。
还好,她的丈夫完好地就在她身边,生龙活虎的,鲜活而温暖的。
“能不能,答应我,”她鼻音很重,“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他一怔,等回过神来,便是心疼地吻着她的眉心。
“永远都不会。寒寒,我答应你。”他浅笑着说。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只有你丢下我的份儿。
而我……
恐怕做了扑火的飞蛾,自焚为烬……
也还会感念,你予我的炙热光辉罢……
“我听说,顺阳那个反元的土官,纪隆,又传了信给你,说想与义军联手,起兵抗元?”她忽然严肃道,“清远他们是不是逼迫你出兵了?”
赵禀默了一瞬,平静道:“众人似乎都觉得,已到了反元复宋的紧要关头了。”
“不行。”她面色苍白,冷道:“我知道你也不想出手,你也觉得激进冒险,你心里是不赞许的。何况纪隆真的不可靠!且不说他手中兵种单一薄弱。我始终怀疑,先前义军据点遭泄漏,肯定与他有关——此人,投机倒把,不值得信任!”
赵禀敛目,没说什么。
“郎君!你的夙愿是为天下长治久安,不是掀起战乱!”她略显急促,“总之,我不同意你现在起兵,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迫于形势、就这么上赶着赴死!”
“嗯,”他应道,手抚她鬓发,“别担心。我不会的。”
祁寒总算平复了心绪。
她攥紧他胸前衣襟,似舒了口气,缓缓合上眼帘。
“安心睡吧……”他的唇吻去她眼睫的泪痕。“我一直在。”
灯影昏,月影斜。
赵禀枕着胳膊,侧身躺着,掌心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哄孩子一样。
她已入眠,睡颜很乖,呼吸清浅依旧。
他却兀自怔神,好似失魂荡魄。
一段很久之前的记忆,毫无征兆地,闪回眼前。
那是至元二十八年的汴梁,他与她结伴同行,夜宿在公输木坊。
闲聊时,他忽然感受到来自她的一抹注视。
被她那样地看,他那时羞涩得耳朵都红了,便轻咳一声,问道,姑娘为何盯着在下?
——总觉得,你和我长兄很像。
她一本正经地说。
他愣了,问她怎会这样觉得。
——不是外貌像啦……虽然你们都很好看就是了。
她眉飞色舞地解释。
——是感觉,就是感觉你们相似。好像……都有着痛苦的过往,都曾在困顿中挣扎;习惯用温柔的微笑掩盖内心,习惯藏着真实的自己,看似云淡风轻,其实活得辛苦……所以望进眉目深处,便总会隐有些压抑阴郁呢。
——看着你,突然就想起我长兄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像在心底埋了根刺。
这么多年,都隐隐作痛。
寒寒……
寒寒……
你的泪,可是为我而流?
你唤着我“郎君”的每一刻,是将我当成了谁呢?
你更想这样称呼谁呢?
在你心中,是不是……你的丈夫只有祁念笑,而我……不过是个备选,一个适合你的备选……能携手同行的,退而求其次?
若我和他正面敌对,你会站在我身边,还是……选择奔向他?
你不让我起兵,是不想我有危险。
还是怕我杀了他?
你对我的爱,单拎出分毫,都已能占据我这飘蓬一生的全部了。
却还是不及,你与他从前的深情吗?
……但是寒寒,这些都不重要。
赵禀的一切,从来,都不重要。
或许你并不知晓,在临安的那一夜,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跪伏在你裙裾为你做最亲密的事。
无关任何的情与欲,那仅仅,是我向你最真切的自证。
我想让你确认了,为着你,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愿意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是……我愿意。
第401章 争端
成德五年腊月,中原各地不堪朝廷腐败、税赋沉重,前朝遗民的反元情绪愈加激烈。赵禀与众臣商议过后,还是决定揭竿而起,正式抗元。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故而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知情者寥寥无几。
只是,赵禀清楚地知道,义军的实力仍无法与元军铁骑正面抗争。
胜算,是渺茫的。
赵禀其实有无数次都想将此事知会祁寒。最残酷的现实便是,一旦义军起兵,他与她将不得不面对分离。
更可能……是一场永久的分离。
赵禀明白,若要做好她的丈夫,最是不该以身犯险、一去不返,徒叫她为自己忧思垂泪;但倘若,他要做好大宋的赵禀,要不辜负殉国者的遗愿,又不得不遵照世人的期望去行事。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难题,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