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祁念笑不能斩杀海都,不能彻底平定西北。
他回来,还是一死。
想到这里,成帝兀自叹气。
他昨天见到祁念笑时,当真很震惊于他的变化。
你见过从坟里爬出来的灰扑扑的干尸吗?
成帝觉得,如今的祁念笑比干尸好不到哪儿去。
他消瘦了太多,眼神空洞呆滞,胡茬杂乱,蓬头垢面,像被抽干了所有精神气,萎靡消沉,阴郁颓败。
这他娘的还怎么给他打仗?!成帝真想捶胸顿足嗥叫几句。
他娘的,这可是当年横扫漠北的战将!是他手中唯一的一张王牌啊!
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成帝觉得自己得想个法子。
于是他找出祁寒亲手写的那封信,递给祁念笑看。
他看到,祁念笑的瞳仁刹那间燃起亮光,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兴奋的光,很亮,却满溢悲伤;看到熟悉的字迹,指腹反复摩挲着墨痕,他笑了,像饮鸩止渴之人濒死前,露出的满足的笑。
其实那些文字冰冷简洁。
可这个叫祁念笑的男人读着它们,就好像潦倒的小乞丐得到了满满一手糖块儿。
真可怜。
成帝背着手,感慨地摇了摇头。
祁念笑忽然皱眉,“信不完整,”他指着毛糙的边沿,“陛下撕掉了?”
成帝的神色变得古怪。
没想好怎么回答。
“她还写了什么?”祁念笑瞪着血丝密布的眼,生硬地逼问,“陛下藏起来了?”
“祁卿,”成帝尴尬地轻咳,“剩下的内容,你最好还是别看。”
“给我看!”祁念笑不顾礼法,咄咄逼人道:“她到底还写了什么?!请陛下给我!”
成帝没好气地盯着他,从袖中拿出半张信纸,在空中晃晃:“你确定要看?”
“确定!”他的神情几近癫狂。
成帝翻了个白眼,“拿去拿去,真是上赶着找罪受……”他将半张纸重重拍在了祁念笑的掌心。
“她还托我转告你——”
成帝眼瞧着,祁念笑展信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东西,仿佛“砰”地一声爆炸,四分五裂,七零八碎;而锋利的碎片无孔不入,穿刺在体内每一处,狠狠扎碎了心,最后,血流成渠。
“她说,她不欠你任何。往后再见,只是宿敌……”
她不欠你任何。
不欠你任何。
只是宿敌。
……
……
两年前,盛夏,祁府南苑。
“佑之,你别总对我那么好了,”
她躺在他怀中,纤指搭在他胸膛,把玩着他散开的头发。
“我有时觉得特别自责内疚,因为你对我太好太好了呀,什么都先想着我、哄着我,我却常口是心非,总说些难听的话来气你,还总把旁人之事放在优先于你的位置……”她冥思苦想,得出一个结论:“佑之,我对你还不够好,欠你太多了……”
彼时,他搂紧她,疼爱地吻在她额头,“夫人不必忧虑,我本乐意如此,”
他想了想,道。
“我不认为亏欠是坏事。夫人觉得欠我甚多,那是源于你心疼我、珍视我,总想予我以至臻至美的爱,便总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
他心内舒畅,在她耳边道。
“下次你若再说歉疚,再提亏欠,我便只当……夫人在说爱我。”
她在他颈间蹭蹭螓首。
故意笑着打趣:“那,佑之,要是有一天我和你说,我不欠你任何……是不是意味着,我一点都不爱你了啊……”
他冷哼一声,瞧着她狡黠的笑容,欺身压在她身上。
“你敢?”
他俯首,用最温柔的唇、最热烈的疼惜,来告诉她什么叫做“惩罚”……
第373章 桃花源记
成德二年阳春。
这一年南方的气候很暖,穿过桃峪,便可见大片大片的桃花林,粉雾磅礴,几里开外的空气都氤氲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那么美好闲适。
桃峪坐落在临安外的深山间,鲜有外人寻到来路。这里隐居着千百户南宋遗民,村落屋舍俨然,人们远离尘世,安居乐业。
是那昏暗世道中,唯一的一方净土。
祁寒已在此处生活了一年。
她是跟随逐世来的,起初还惊异于这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逐世告诉她,这里居住的尽是寻常百姓,此地并非他手下的义军驻点。
至于他口中的“义军”,即前朝余党这些年暗中统筹的兵马势力,则零星分布在江南各郡的山林间,蛰伏伺机。祁寒隐隐觉得,从逐世面对部下们老成持重的神态看,只要他想,只要他一声令下,宋军便会“揭竿而起”,同元军正式开战。
不过,逐世很少会将“反元”之事同她讲起,以前就几乎不提,后来他带她隐居桃峪,更是极力规避着那个话题。他和宋民们一起在田间耕作,助黎庶发家致富,哪里遇灾他便去哪儿支援周济,有时乔装带着手下去城里置换物资,有时闲暇了,也会与她出谷、伪装身份去临安城漫步夜游。
善良如他,似乎过得很累,也似乎,怡然自得。
于此,祁寒不觉意外。她能懂他内心,知他是全天底下最盼着中原安定、百姓裕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