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那已是冬月末了,大都城冷得非常,滴一滴水都能瞬间结冰似的,尤其是夜里。
停云睡不着觉,便与翠暮捧着手炉在外散心。
竟意外看见,前方有人跌跌撞撞出了酒肆,一头栽倒在街边。
她赶紧小跑上前,蹲下来推了推那人,想叫他清醒些,切莫睡在街头。
好不容易将他翻转过来,停云一瞧,震惊万分。
那是祁念笑。
此刻已不省人事。
停云慌忙唤翠暮去找人手,总归要将他抬到暖和的地方,否则便要出人命了。
她不知祁念笑为何弄得自己这样狼狈,就好像,他的一切榱崩栋折,万念俱灰,死了都无所谓——这还是那个气定神闲、永远冷静而自持的枢密副使吗?
她与众人合力将他抬到了绛绡楼,安置在榻上,忙活了老半天。
四更天的时候,他总算有了几分意识。
眼神仍朦胧,呆滞地凝注房顶。
口中胡乱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骂我……打我……”
他眼角湿润,不断有泪汇聚成清澈的溪流,涓然流入鬓角。
“我又不知……她会寻死……我只想,吓唬她……谁让,她总拿你威胁我……我又不知,她会寻死……”
停云懵懵地听着,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拿金牌,又不为自己……我就是……想给你……底牌……我最怕……你有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微阖的凤眸中,满是悲伤脆弱。
“……是她,毁约……我与她,本就是……交易……你为什么,拿刀,抵着我……”
他像是陷入了痛苦的梦境,口齿不清,又呓语了很多很多。
停云一头雾水,但隐约听明白了个中关联。
他的绝望,想必是与祁寒和公主有关。
“大人,你和寒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蹲坐在矮榻边,忧心忡忡,“她一定是在乎你的。也许误解了什么,才对你动怒拔刀……”
祁念笑却只是紧皱着眉,无声落泪。
“她不在乎……她想我死……”他恍惚地哽噎,长睫颤抖,突然就很委屈,“她喜欢他……亲了他,抱了他……见我就,横眉冷对……她不要我了……”
停云错愕地眨眨眼。
得,这下可没法安慰了。
“她会怨我,怪我,憎恨我,鄙嫌我,漠视我,淡忘我……就是不会,再爱我……”
他声音渐弱,闭上眼,再次昏睡过去。
……
……
祁念笑真正清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头痛得像被五雷轰过。
他从榻上坐起,环视四周,有些尴尬地看停云推门进来,给他端了碗醒酒汤。
她没提昨晚的事,而他除了一句道歉,也没再吱声。
喝完醒酒汤后,祁念笑忽然嗅了嗅空气。
他微一怔忪,目光落在了停云腰间系挂的香包上。
“你……”他第一次看向她的眼睛,“你见过她?”
停云低头,猜他肯定能认出来祁寒亲手制的东西。
于是她在桌对面坐下,向他讲述了她与祁寒的交集。
她说了在灵枢堂内听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将祁寒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描绘给他听。
这也是停云第一次在祁念笑眼中,看到了暖意。
甚至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祁寒的事迹,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柔缓了眸光。
“我一向觉得,她就如梅花,”祁念笑低垂了眼眸,唇角微微上扬,“众芳摇落独暄妍,冷落犹嫌俗客看。”
停云咬着唇,轻“啧”一声,面色有些复杂。
回想起他昨夜的泣不成声、哀哀欲绝。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她委婉地问,“祁大人,你不是说……与寒姑娘生了嫌隙?”都借酒浇愁到神智不清了,还哭诉着她不爱他、不要他了。
怎么现在想起祁寒,还是会忍不住欣悦呢。
祁念笑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微笑渐渐散去,眼神愈加落寞。
他苦涩地道:“她对我,爱或不爱……”
“都不影响我对她的爱。”
第340章 我非一无所有(一)
该来的,总会来。
祁念笑拿到了完整的免死金牌,没过多久,这消息便被国师知悉——他给祁念笑送去的“美姬”,也就是安插在公主府里的细作眼线,定不是吃素的。
虽然心中早预料会有这天,但国师的突然出手,还是杀得祁念笑措手不及。
没有一丝预兆,官兵包围了祁府,强闯而来,没给他分毫应对的准备。
“祁大人,有人检举您泄露军机,私自将机密公文携带出枢密院,”刑部的人虽陪着笑脸,却带了一群来势汹汹的手下,将祁念笑直接堵在蔹院,“您跟下官走一趟吧,我们会查验清楚。若身正,便不怕影子斜。”
祁念笑仍端正地坐在桌案前,目不别视,淡然合上了正阅读的书卷。
轻嗤一声,道:“只怕有人……扭曲作直。”
他站起身,有意无意地,朝不远处的枫芒睇睨一眼。
“可否给本官留些时间,交代下家中事务?”
“恐怕不成。”
刑部官员笑了笑,颇有种乐祸幸灾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