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儿在一旁扶着梯子打下手,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小声插话反驳:“我们姑娘才不是软柿子,她就是心善,懒得跟人计较……”
“迂腐也就罢了,还盲目从众,”店伙计蹲在地上,低头擦着门槛的污物,“一个说什么,两个三个的,也就跟着说什么,然后众人便都乌泱泱附和,谁若犹豫,不赞成了,还会被扣上同罪的帽子、连带着一起遭指责……”
祁寒正拿着刚洗好的药铺幌子走过来,听见他们交谈,于是无可奈何地叹道:“其实大多数人,也就凑个热闹罢了。人人皆冷漠,人人皆自私,不会有谁真的在意我这档子事。”
她满面平静,兀自踮起脚尖重新挂好幌子。
“我又不活在人言里,任他们说去罢,总归伤害不到我。”
“那就这么算了?”欢儿说,“世人欺我们太甚,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么?”
祁寒淡淡地笑,抬手拍拍欢儿的肩,“那些都不重要,不值得我为之苦恼。我现在唯一盼的,就是灵枢堂重新开张、售药开方,而我得以继续行医坐诊。”
行医救世,是她数年来的理想,是从父辈到她这一代的传承。
是她的信仰。
如果理想会被乌烟瘴气的现实击退。
也就称不上理想了。
……
……
收拾完毕后,天色已晚。祁寒一身疲乏,便去了后院厢房小睡片刻。
睡得迷迷糊糊,忽听见外头伙计焦急地大呼:“走水了——走水了——”
祁寒揉揉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刚半支起身,便闻到了股刺鼻的烟味。
她猛地打挺起来,愣愣地看着窗外火光四起,还有噼里啪啦的烧焦声。
“姑娘!快走——”欢儿闯进屋内,拽起她便往外跑,“有人纵火,前厅后院都烧起来了——”
祁寒踉跄着站在院中,茫然望着熊熊烈火。
“储水缸里的水还够吗?快从水井里再打些来,别让火势蔓延了——”她强作镇定,一边拎起木桶往火上浇水,一边指挥着店伙计们灭火。
药坊左右两侧,都紧挨着别的店铺,祁寒顾不得思考火从何来,此刻只觉得不能连累了旁侧的建筑。
水缸里的水都用了尽,井口的位置也被烈火吞噬。丹溪赶紧冲了出去,想问周围街坊可否帮忙一同灭火——哪怕能带些水回来也行啊。
可街坊邻里却只是冷漠地旁观。
无人在意丹溪的呼喊。
浓烟滚滚,风呼呼地刮过,大火随风窜起老高,火势已然不可遏制!
“来不及了!我们快出去,去街上——”欢儿拉着祁寒的胳膊,说什么也要往外走。
祁寒回头望着堆满了药材的房间。
“不行——”她三步两步便要闯入火海,“那些药——很难采到——”
“快走吧!来不及了!别管药了——”
“不行啊欢儿,”祁寒眼里泪光闪烁,“那些是连柒好不容易寻来的……那是连柒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带回来的……”
那是连柒的命。
欢儿怔然哽咽。
第281章 吝啬善意
片刻后,她们趔趔趄趄,狼狈地奔逃出来,仅来得及抢救出几箱药材。
整个灵枢堂早已陷入烈焰的汪洋里。
被吞噬了,被毁灭了。
祁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随着浓烟与火光,尽数化为灰烬。
满目疮痍,什么都不剩。
身旁,欢儿望着这场大火,紧紧抱住了祁寒的手臂,没忍住低声哭了起来。
祁寒眼前重影模糊,耳中嗡鸣。
她僵硬地转过头,冲丹溪惨淡一笑:“抱歉啊,丹溪大夫……我好像……没法留您在这里行医了……”
恰巧附近有枢密院巡视的官兵,由察罕带领着赶了过来。察罕虽被眼前一幕所震惊,却还是沉着地指挥部众帮忙灭火,还派手下四处搜寻可疑之人。
“禀大人,抓到一个小贼在附近鬼鬼祟祟,身上还有火药粉和棉屑——”两个兵士推搡着一个男子走了过来。
欢儿愣愣地抬眼,竟发现那人是书生。
“你们凭什么抓我?”书生不甘地挣扎,梗着脖子急赤白脸:“有谁看到火是我放的了?我要告你们冤枉好人——”
欢儿见他这副滚刀肉似的模样,怒吼道:“除了你还会有谁!先前忘恩负义、写那些污言秽语贴我们门上,我们姑娘都没跟你计较,如今蹬鼻子上脸,都敢恶意纵火了!察罕大人,求您一定要严惩此人,肯定是他做的!”
“你们没证据!”书生面容狰狞,冷笑道:“有什么能证明我纵火了?谁说携带火药便等同纵火犯了?你没证据——再说了,这种不守妇德之人开的药坊,内内外外都脏烂透了,烧掉不好吗!为民除害了——”
祁寒没有看他。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眼前是翻卷的火舌,刺鼻的浓烟。
她面无表情地,慢慢环视四周,扫过围观的人群。
一幅幅嘴脸,或冷漠,或幸灾乐祸,或带着没来由的恶意,在压抑逼仄的夜色下,遥映着火光,衬得愈发丑陋不堪。
祁寒从前怎么也想不到,她尽力给予世人的一切善意,最后反而会变成密密麻麻攻击她的利箭。
或许丹溪说对了,善良和怜悯心这东西,不能泛滥。毫无底线地为旁人奉献自己的价值,不计较得失地给旁人提供帮助,或许,大多数时候,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