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揣摩他的心理活动,后面传来两个人对话的声音。
“我进去。”蒋叶对沈修说。
后者顿时有些不耐烦了:“一会进去,一会出来,你到底想干嘛?”
然后是板凳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我感到一阵温热的风忽然扑到后脖颈上,便知道蒋叶已经落座。
转过身前,其实我自己都没有想好要和蒋叶说些什么,是说不用他再去帮我请假,还是说我也不知道季和为什么会找人替我买药?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但又仿佛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但是蒋叶趴在桌子上,双臂交叠,我只能看到他头顶小小的发旋儿。
我悻悻然地转回身去,正在这时,江珊走了过来,她跟我说,吃了药如果还是感到不舒服,她就替我去办公室请假。
后背倚着的桌子突然动了动。
我状似无意地回身,看见蒋叶换了个姿势,面对着墙壁,表情平淡无波,像是睡着了。
季和给的药效果不错,一顿不落的吃了三天后,胃痛的症状渐渐消失了。我不得不调整了自己的饮食规律,下晚自习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珊她们吃夜宵。
米线、水饺、酸辣粉。热腾腾的香气给她们的面容蒙上一层白雾,我们把两张折叠桌拼成一张,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七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爽快明朗的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远到蒋叶循声而来。
他看见我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魏昀立刻招呼他过来一起坐下。于是江珊向林小彬那边挤了挤,给他留出一个狭小的空位。
忘了说了,留出来的这个空位,在我的左手边。
蒋叶沉默地在我身边落座,我注意到他穿了一条新的牛仔裤,蔚蓝的颜色像雨后水洗过的夏日晴空。
我把腿往回收了收,蒋叶似乎是意识到我的小动作,转眸看了我一眼。
我莫名其妙地看回去,两个人的目光在深秋夜晚的凉薄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瞬,恰似开学那天的场景再次上演。
“蒋叶,你吃什么?”
魏昀突然开口打破了我们彼此对望的视线。我嗖得一下转回头,魏昀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氤氲蒸汽覆盖在他的薄片眼镜上,我忽然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清他了。
我有没有说过,蒋叶的身材很消瘦?他属于怎么吃都不会长胖的那种人,更何况他本来就吃得不多。我猜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但是为了合群,他还是在魏昀的极力推荐下点了一碗酸汤米线。
大概五六分钟后,纯白的没有一丝装饰的陶瓷大碗上桌,淡淡的酸涩香气扑面而来,我情不自禁地皱了皱鼻子,将脸转向了右边的李婷。
然而蒋叶大概吃了两口以后就放下了筷子。他把碗稍微推远了一点,说:“太酸了,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林小彬“哦”了一声,说:“那你以后可以尝尝过桥。”
江珊看看蒋叶,又看看我,忽然笑起来:“陈词,终于找到一个口味和你一样的人,以后你再也不会孤独了。”
我想,她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一个人的孤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捱过去的情绪,而遇到蒋叶后,我才开始体会到寂寞和失落的滋味。
当时的我是怎么回应的?
我好像是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蒋叶说,看样子,以后我们会成为战友了。
蒋叶似乎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因为这个话题,剩下的夜宵时间里,蒋叶变得不再那么拘谨,我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不再有意控制自己的坐姿之后,左腿甚至不小心碰到了蒋叶的右腿。
我没有感受到这小小的肢体接触,是蒋叶突然拍了拍我的小腿,然后迅速地收回手去,问我,你是不是胖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自从恢复规律饮食后,自己的体重确实上涨了 1.5 公斤,但是没有女孩子喜欢被人发现自己长胖的事实,所以我对蒋叶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然后拍了拍他的大腿。
我说,这是为了储存脂肪过冬,你懂什么。像你这么瘦,风一吹就会被刮倒吧。
拍完蒋叶我就后悔了。我几乎隔着牛仔裤摸到了他的骨头轮廓,硬邦邦的大腿硌得我掌心生疼。
这还不算什么,隔着半米距离,我注意到了江珊不怀好意的目光。
回到家后,她果然不出所料地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今天晚上你和蒋叶什么情况?
大姐,没什么情况,你不要多想。
顿了顿,我又编辑了一条信息。
我对他就像对林小彬和魏昀一样,没什么区别。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 11 月下旬。
这段时间,我和季和没再产生什么新的交集,顶多是有时候在教室门口和走廊迎面相遇,我会对他扬一扬嘴角,季和也回给我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一直没找到还给他人情的机会,毕竟季和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需要人帮忙的样子。
蒋叶生日那天,我把礼物装进书包。早自习的教室里,中文和英文背诵声在一起交织缠绕,每个人都为了听清楚自己的声音而提高分贝,到最后已经是震耳欲聋。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我敲击书面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喧闹的背景音里,然而蒋叶早已注意到我转身的动作,他从书桌上抬起眼睛看我ᴶˢᴳ,一如既往地等待着我率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