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娘娘好计谋。”蓝芷赞道,不得不说,草根出身的惠妃爬到今日的位置,真的是深谙这王宫的生存之道。
惠妃嘴角上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手一伸,接过琴姑递来的一道诏书,“这是大行皇帝殉葬的名单,兰嫔,你若还不交出该交的东西,本宫现在就可以送你上路。”
徐氏宫变后,湘王再无翻身的余地,皇帝壮年突崩且子嗣稀少,祁澹继任是板上钉钉的事。惠妃手里握着祁澹,再处理掉抚养祁澹的兰嫔,代管六宫的惠妃娘娘,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后宫第一人。
可这一切,真如惠妃想得那么顺理成章吗?
蓝芷对上那双凤眼,“娘娘真觉得,此局是你我在对弈吗?”
“什么意思?”惠妃眼含疑惑。
“兰娘娘,你没事吧?”祁澹由张荦牵着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锦衣卫,须臾就将惠妃的人围死。
“你——”惠妃削长的手指直指张荦,眼神愤懑而锋利。
“娘娘急着要将姐姐列进殉葬名单,咱家不得不防。”张荦一早就在永宁宫安排了人,惠妃手里不过几个宫人而已,在锦衣卫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惠妃凤眼染红却还是不见怯意,“兰嫔,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你在殉葬的名单上,兰嫔这个人,只会是一个死人,永远成不了大殷的太后。”
“我从不稀罕以这样的方式赢,是娘娘错将我当成了假想敌。”蓝芷怼道。
殉葬的名单上有兰嫔,却没有惠妃,皇帝会这样选择,蓝芷一点都不意外。除却‘母壮主少’,年少的祁澹碍于情分,容易被兰嫔控制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娘娘的敌人,从不是我。娘娘想要的东西,也从不在我手中。”蓝芷对上那双凤眼,一字一顿道出两个字,“皇上。”
“你说什么?”惠妃瞳孔张大,难以置信。
惠妃一直苦苦寻找的那张写坏了的金桂香笺在皇上手中?那么皇上就是知道辛酉宫变的真相了?
如果皇上知道庄妃是被冤枉的,又怎么会将她赶出宫呢?如果皇上知道这一切都是惠妃故意构陷,又怎么会器重她、给她代管六宫之权?
蓝芷又道:“冯贵是皇上的人。”
惠妃张大的瞳孔慢慢暗缩下去,是了,这一切都在皇帝的计量之中。皇帝让庄妃蒙冤,是为了驱逐徐氏势力;皇帝让自己代管六宫,是因为她出生草根、背后无权无势,可堪一用。
惠妃娘娘汲汲一生,历尽风雨,从一个小宫女到今日的位置,一直以为是她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可事实上,这一切的开始,从不是因为她的高明才智,她对皇帝而言,也就是个用得顺手的工具而已。
蓝芷微笑着朝祁澹招手,祁澹小跑着到她怀中,这小家伙如今年满十二,已长到蓝芷的胸口,当年第一回教他念书时,他还是只圆滚滚的小团子,书案都要奔着身子才能够着。
一转眼,都快六年的光景了。
蓝芷拍了怕他的背后,他徐步走到惠妃身边,不急不缓道:“惠娘娘,去年生辰,父皇送给我一份生辰贺礼。一只很轻的锦匣。父皇不让我打开,我也没有打开过,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皇帝竟然将那张金桂香笺交到了祁澹手中。
惠妃默默望着眼前这个人小鬼大的六皇子,皇帝真不愧是那执子下棋的人,她们这些棋局上的子,一个个都被算计在内。
兰嫔在殉葬的名单上,而惠妃不在,不是因为皇帝听信了惠妃的挑唆暗示,只是因为惠妃早已是砧上鱼肉。
辛酉宫变发生在永宁宫,惠妃本就嫌疑颇深,如果再有她捏造事实诬陷庄妃的罪证,那么聪明一世的惠妃娘娘,便再也洗脱不了弑君的罪名。
一个授人以柄的惠妃娘娘,再厉害,也掀不起风浪。
皇帝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如今局面一片大好,皇权至上,没有压制,没有党争。
可讽刺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高明的棋手机关算尽,把自己算了进去,好在由最宝贝的儿子接盘躺赢,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蓝芷牵起祁澹的手,郑重地将它交到惠妃手中,“娘娘,我对您是有信任的。”
惠妃经营一生想要得到的权势地位,蓝芷竟然能拱手相让?
惠妃缓缓对上眼前这双清澈光亮的眸,恍惚间,依稀看到了那个初入宫闱的小宫女。
初入宫闱,谁不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哪知宫内炎凉,还当是走亲戚串门子,见到了高门头红房子,新奇又兴奋。
惠妃一直认为,要想改变自己卑下的命运,活得有尊严、有价值,无人能够鄙夷,无人能够轻贱,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比如良知,比如仁慈。这些东西,于她这种深宫之中的人来说,应当是可有可无,可以舍弃的。
于是她拼尽全力地去对抗、去竞逐,才让自己的尊严没被别人踩在脚底,到头来却发现,践踏她尊严的人,竟是她自己。当一个人,连内心的良知,都可以抛弃,她还算是原来的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