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一个大晴天,晴秋正开着窗,歪在榻上小憩,听见楼下鸿哥儿和谁说话的声音,便醒了,只是没起身,静听。
“你不用和我哭,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是个县太爷,和我这个外乡人道什么苦反正我就是要地,你不还给我,我就往上告,告到州府,告到京师——我瞧瞧你这个县太爷,还坐得安稳不”
“穆大哥,您是如此潇洒伟岸,心地想来也很纯良,您瞧瞧我,虽忝为一县之长,可是我才到任不满五年,好容易把石山县的荒田荒地开垦成良田,您老一来就要劫我的胡,这不是要我的乌纱帽嚒——我是没什么,你问问老百姓,他们同意嚒,不得乱了套!”
“你治下乱不乱,与我有甚干系。”
“话不是这么说,您不是要在这儿安家嚒,有我照着您呐!除了那片地,您还有什么可以转圜的……”
再往后就听不见了,楼梯上却传来咚咚脚步声。
晴秋坐了起来,端了一壶茶。
穆敏鸿已经带着那位蒋县令来到隔壁他自己那屋,正说着话,却听见敲门声,不一会儿晴秋进来。
“这是您夫人——”屋里太热,蒋兴昌正歪在椅子上疯狂地摇扇子,见了女眷,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问道。
穆敏鸿脸一拉,晴秋抢先道:“我不是,我们是结伴来的,我也想听听大人的意思。”
“喔。”蒋兴昌呐呐坐下,又看了晴秋一眼,见她一双翦水秋瞳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己,脸唰的红了,忘了接下来要忽悠穆敏鸿的话。
不妨穆敏鸿此时伸腿踹了他椅子一脚,蒋县太爷恍若福至心灵,想起了说辞:“喔,我是想着要不然给穆公子换一片地,一样也是一千亩,正好我也能做个公证。”
穆敏鸿没说话,转脸看向晴秋。
晴秋道:“可是我们的地,明明白白写着是一千亩水浇地,大人您上哪儿再去寻一千亩这般良田呢”
蒋兴昌干巴巴咽了咽桑子,他的确没有,可石山县城,荒地拢一拢,也才就千八百亩之数。
他又可怜巴巴望向穆敏鸿。
穆敏鸿心里啐道,你这个官儿,就是靠卖乖当得嚒
“青碧山脚下那一块地,是没有主人的罢”
“……没有。”
“那我也不多要,就那片地,方圆五百多亩,抵谢春夏强占着的那一千亩。”
蒋兴昌却苦笑道:“那个地方虽没主,可是被县里一霸强占了许多年,别说你,我当初也要耪它来着,瞧瞧我太阳上这道疤,”蒋兴哥一撩鬓角,摇头道:“我劝公子不要肖想了。”
穆敏鸿端起茶碗,道:“送客!”
第81章 青州地(二)
且说那穆敏鸿端起茶碗来送客, 任是蒋兴昌如何软磨硬泡也没得着一句实信儿,悻悻而去。
晴秋隔窗瞧见他下楼走远,才笑道:“从未见过蒋县令这样脾气怪异的官老爷。”
也忒面了些,不过这话刻薄, 晴秋只在心里暗忖。
“他这样才混得开, 许多地痞无赖, 懒惰成疾之辈, 就靠他这般水磨功夫, 才辖制得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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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两日, 混得开的蒋兴昌又再次造访穆敏鸿,若问他因何这般上赶着, 还不是那一千亩水浇地闹得, 穆敏鸿要是收回,且不说他日后将地处以何用, 就是靠这些田地吃饭的佃农、帮工,该去往何处, 如何谋生呢
是以,他又巴巴地赶了来,煞有介事道:“穆公子若是诚然想要青碧山脚下那片地, 倒也有个方儿, 就是说不得公子得拿出些钱来,呵呵。”
穆敏鸿英眉一挑, “喔”了一声,嗤笑:“我本就是苦主, 拿五百亩荒地换一千亩水浇地, 赔本买卖也就算了,还要另拿钱出来”
晴秋便听边颔首, 心里应和,就是,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那蒋县太爷苦着个脸,道:“依着咱们大靖律,凡人买地卖地,都需四邻签个问贴,虽说青碧山脚下那片荒地无主,可他挨着范世荣家的田,就得要他的签押,不然就是到了经界所,老兄您也拿不下地契。”
这话说得倒是实情,鸿哥儿看着蒋兴昌,示意他继续说范世荣的条件。
蒋兴昌手掌翻了翻,道:“而范世荣心里的想头,我昨儿同他交过心,要他签字,得要一百贯钱。”
一百贯
晴秋吃惊地抬起头,她看了看惴惴不安的蒋兴昌,又看了看同他比起来,十分泰然自若的鸿哥儿。
鸿哥儿兜里可是一清二白,干干净净得很呐!
她抿唇一笑,倒要瞧瞧他怎么答言。
“你这石山县既非重城之中,又非金阙之下,压根就是一不毛之地,焉敢尺地寸金,漫天要价一百贯钱,那一亩地就是两百文,两百文,别说买他一个乡绅的签押,就是在地界好的州府,买上一亩良田都尽够的了!”
蒋兴昌擦着汗,讪讪地看着鸿哥儿。
穆敏鸿却乜着蒋兴昌,嗤道:“拿着他的话说给我听,这就是你一县之尊的本事,当个传声筒”
蒋兴昌耷拉着眉眼,嘀咕道:“我倒是有三五个衙差,横也不能逼人就范呢,再者说,穆公子您远道而来在此安居,和气生财嚒。”
“也罢了,这等车轱辘话免提,既然县尊不作为,少不得我这一介布衣操劳些,回头只盼着您将来在堂上冷面寒铁,公允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