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晴秋回到穆府,不消盏茶功夫,果然那棺材铺掌柜老何便带着十来个伙计驾车运来两副棺材,一呼啦也引来不少人围观,大家这才晓得是穆家三爷和他家里那位极有善心的姨娘殁了,纷纷感慨唏嘘。
晴秋送走掌柜,让小枣儿关了大门,院子里又恢复清净。
两口棺材摆后院院中,大雪还没停,她进门一趟功夫棺盖上已落了薄薄一层。
将穆三爷外出长穿的一套衣冠放进一副棺木里,晴秋又和小枣儿合力将张姨娘放进棺材,阖上棺盖。敦厚的柏木棺材沉重非常,两个小丫头都几乎使尽了气力,安顿好后,双双乏力,几乎跌进雪堆里。
“就这么着”小枣儿挠挠头发,扭头问晴秋。虽说穆家分家了,但人又不是都死绝了,难道不该各处都知会一声,然后请一套唱白事的来吹吹打打下葬嚒
晴秋点了点头,她一直看着外头,神情凄然。
其实她不说,小枣儿也知道,这是在等鸿哥儿回来,只是如今世道这么乱,鸿哥儿走了这么久还不到家,只怕……呸呸呸,欸,即便他到家,见到父母的这两口棺材,也不知道该是多伤心难过呢!
突然,却听见外头呜呜咽咽的哭声和叫喊声,不大一会儿燕双飞的大门便被推开,晴秋小枣儿赶忙支棱起身子,却见是二太太和澍哥儿进来了。
澍哥儿如今已经入了藩军,正是在军营里听见将官们传穆道勋战死殒身,便连忙告知老子娘,娘两个这才忙糟糟赶来。
他两个人一进来,乍然见正堂里摆放的两口棺材,都呆了一呆,澍哥儿胆大又有力气,愣了一会后,不顾晴秋小枣儿出声阻止,将棺木各开了一道缝,见左边那副只有衣冠,右边一副是张姨奶奶静谧地躺在那里,不由委顿两步——
“这……怎会如此”
见晴秋闷在那儿,小枣儿只好上前回禀,将昨夜里张姨娘溘然长逝之首尾都禀明,泣道:“等我们醒来时,姨奶奶已经仙去了,她必定是追随三爷而去的!”
澍哥儿一脸哀容,二太太更是亮开嗓子号了起来:“我的三弟,我的好姨奶奶,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去了呀!呜呜呜!”
小枣儿忙赶上来劝慰。
二太太痛哭了一会子,见已备齐这两口棺材,又瞧着是上等好木头,便晓得是晴秋之功,见她仍旧扎在雪地里,忙道:“你也为你主子尽孝过一回了,我看在眼里,都疼惜了的,赶快进屋罢——咱们也进屋,别大雪连天地在外头站着,作了风寒不是好顽的。”
晴秋呐呐起身。
众人便也往燕双飞后院正堂明间里走去,这里原是三太太崔氏的住所,眼下许久没生火,和外头冰天冷地里一样冻煞人也。二太太搓着手跺着脚,像是找话似的向晴秋问道:“当初分家时也乱哄哄忙糟糟的,你家太太后来怎么安顿的,也没顾上理会。”
晴秋愣神一会子,才回道:“劳二太太记挂,那时塌它蛮寇入了城,城里杀声震天硝烟四起,姨奶奶因防着家中有难,便打发杜管家带着几个忠仆领着容姐儿出城避难,原想顺路往清净山去捎上太太,巧的是太太也下山来回家,正好碰见,便一发坐车往京师去了。”
“这就好,”二太太忙道:“你姨奶奶是个有章程的人,人脉也广,你瞧瞧她安排人都能往京师安排,这么些年没少帮衬家里……”说到这,又勾起晴秋哀思,眼泪汪汪的,二太太瞧见了,一抹脸,道:“你别哭了,闹得我也眼睛流咸水。”
……
第70章 游子归
天上大雪仍旧不管不顾地下着, 地上很快又起了一层白,遮住了众人纷乱的脚步。
二太太望了望天,心里不免一叹。
“吱呀——”外头绰楔门又一次豁然洞开,这回是清哥儿进来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官服步履匆匆, 见到院中两口棺材, 怔了半晌, 失声道:“可是三叔和姨奶奶——”
二太太颔首, 清哥儿步伐踉跄, 走到两棺旁,扶棺痛哭了一回。
众人便又忙冒雪出来, 安慰劝解, 清哥儿哀声道:“三叔和姨奶奶已经登了极乐,眼下这么草草装敛也不是个事, 还得请族中耆老来,把他们好好安葬才是。”
澍哥儿在旁也道:“也得报告衙门一声, 派个仵作验看后入殓才是正经仪程。”
二太太叱他道:“你插什么嘴!”
晴秋原本站在雪地里,听见这话,慌忙扶住棺木不撒手, 摇头道:“不可入殓, 现在还不到时候!”
清哥儿道:“这说什么胡话人死升天,要赶紧入土为安呐!况且主子议事, 岂有尔等下人掺和的道理”
晴秋却不理会他,兀自往两副棺木当中一跪, 两臂展开, 很有些当仁不让的架势。
“唉呦,清哥儿, 犯不着和一个丫头子吵嘴,”二太太打起圆场,道:“她是张姨奶奶生前最爱重的丫鬟,想来是秉承遗志的,况且鸿哥儿还没回来,若是要入殓,也得等鸿哥儿回来抗幡啊。”
“是啊,”澍哥儿也帮腔道,“不然等二哥回来了,他的怒气谁又吃得消”
清哥儿思索一番,这话也是,只是两副棺木堂而皇之地露天了放着,怕是不合规矩,又道:“那也得请报告衙门一声,请个仵作过来,方是正经仪程。”
众人嘈杂相议,又听“啪”的一声,绰楔门再三次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穆家宗祠几个叔伯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