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妈说前段时间刚卖过旧书报, 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了,问她够不够用。
程守萍说:“够了。”
上楼时她翻了翻报纸, 其中并没有漏掉的那几期。
在下一个周一,补习班休息的时候, 她去了学校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找出那几天的晚报, 一一浏览过去。
在六月末的某期报纸上, 她看到了沈继舟的名字。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这个名字, 然后再接着往下看。
他写他偶然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停下买了盆仙人球,非常小的一个,就和乒乓球一样大, 上面的尖刺也是软软的, 好像剃短的髪茬一样,不会扎破手指, 只会带来轻微的刺痒感。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周回家时给它浇一点水,却看不到它有什么变化。
它始终是他刚买回来的样子, 小小的球体,带着精致的棱边,纤密的刺状叶。即便是偶尔他忘记浇水了, 隔周回来看它,还是和原先差不多的样子。
有段时候他忘了浇水,过了好几周才想起它来。
回家的时候他发现花盆里的土壤都已经龟裂发白,它的表皮也皱缩着,变成了一种灰暗的深绿色,但刺却变得比平时更硬了,摸上去会有刺痛感。
他给它浇水,把它放到太阳直射不到的地方。
只隔了短短两天,它就恢复到原先的样子,饱满的,鲜活的,好像他疏忽照料的那段日子从来就没有过一样。
几周后,他在它顶部一侧,发现了一点新鲜的绿色,很小的一簇,要凑近才能看到那小小的芽。它长得很慢,但每周他回家的时候,它都会长大一点点。
它不会像别的花那样一下子开给你看,也不会突然枯死,它始终在那里,经历过干旱与烈日的考验,仍然安静而坚忍,积蓄着生命的力量。
他的文字还是那样细腻敏感,却又不失温度。
他曾经受伤,但也在治愈自己。他没有让自己沉溺于失去与伤痛中不可自拔。
程守萍轻轻呼出口气,随即合起报纸,放回报架上,离开了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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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继舟站在书架前,目光从一整排心理学书籍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心理学导论》那厚厚的书脊上。书卡得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把它抽出来,捧在臂弯里。
旁边走过来一个女生,中长发在脑后梳了个马尾,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隔了会儿又侧头看向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去听过《心理学概论》的讲座?”
沈继舟瞥了她一眼,点头。
“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有点面熟,但你不是我们系的吧?哲学系的?”
沈继舟正要走,听到她问自己才停下脚步:“中文系。”
女生又问:“你对心理学感兴趣?”
沈继舟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他开始接触心理学的契机虽然不是因为自身爱好,但要说感兴趣的话也没错。
他点了下头。
女生笑了起来:“我也喜欢心理学,我叫赵艺蕾,90级社会学系。”
“沈继舟,我也是90级的。”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我们学校还有哪些心理学方面的课程吗?”
“有社会心理学、人格心理学……要不这样,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张课表。”
“好的,多谢。”沈继舟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
赵艺蕾对着书单在架上搜寻,忽然停下,指着上面的书说:“你如果是刚入门,还可以看看这两本。”
沈继舟瞧了眼书脊:“都看过了。”
“是吗?”赵艺蕾回头笑了笑,“不过你手里这本导论有好几百页呢,够你啃的了。”
沈继舟看到了她书单上的书名,转身在对面书架上寻找。有他帮忙,赵艺蕾很快找齐了要借的书。
办完借阅手续后,两人来到自习室。赵艺蕾找出那张课表,沈继舟拿出笔记本抄写下来。
赵艺蕾侧头看着他写,轻声感慨道:“你的字真漂亮。”
沈继舟笔尖微顿,视线稍稍抬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赵艺蕾好奇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沈继舟收回视线,垂眸继续抄写。
赵艺蕾便不问了,随手翻开刚借的书,一手支头,目光时不时在沈继舟侧脸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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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上半学期,程守萍开始了考研的复习准备。她找田文君帮忙收集复旦的招生信息。
田文君既意外又欣喜:“你打算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真的吗?我就说嘛,当初你选华师大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可惜,以你的实力明明可以读复旦的啊!”
程守萍轻笑道:“当时有当时的想法。不过,也正因为没来复旦,逃过了一整年的军训。现在我可是你学姐呢。”
田文君捂着心口:“……你这打击可太狠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田文君笑过后问:“你具体需要些什么?我好去帮你打听打听。”
程守萍说:“我想要这两年的研究生招生简章与专业目录,先看看有哪些专业方向可选。”
田文君答应下来。没几天她打电话给程守萍:“资料都到手了,怎么给你?”
“我去你那儿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在约定的时间,程守萍来到复旦,和田文君在主席像前碰头。
田文君把资料交给她,程守萍看了看便收进书包。
两人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漫步,聊着未来的规划与各自近况,话题告一段落时,田文君安静了会儿,随后看了看程守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守萍诧异:“你想说什么?”
田文君迟疑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和沈继舟有关的事,你要是不想知道我就再也不提了。”
突然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程守萍不由心跳快了一拍。她故作不在意地笑笑:“什么事啊?这么一本正经的。你就说吧,我又不会怎样。”
田文君看了看她的表情,说道:“前几天我刚好在学校里碰到他,他向我问起你了。”
程守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变快几分,她吸了口气,问:“他怎么说的?都问了什么?”
田文君:“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你的近况好不好,诸如此类的。”
程守萍紧紧盯着她:“你怎么回答的?你告诉他我考研的事了吗?”
“当然没有啊!没问过你之前我怎么会说呢?”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有联系啊,你也挺好的。然后他说——‘是吗?那就好。’就这样。”
程守萍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默默走了一段,她问:“他看起来好不好?”
“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我总觉得他有点没精神。”
程守萍沉默不语。
之后两人时有联系,田文君除了告诉她考研相关的信息之外,也会告诉她一些关于沈继舟的消息,像是他又在哪里发表了作品,或是在某本文艺期刊举办的比赛中获了新人奖。
程守萍“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是哪本杂志你知道吗?”
田文君忍不住道:“你们明明还在关心着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程守萍就说:“毕竟那么多年的关系了,又不是分个手就变仇人了。”
田文君:“……你就嘴硬吧。”
转眼到了年末,田文君拿到了历年的考研真题,打电话让程守萍去拿。
程守萍到得早了些,田文君还没来。她便在附近随意地逛着。
之前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枯叶落了满地。
程守萍无聊地踩着落叶,时不时抬头看看田文君来了没有。却在转眸间看见了不远处的沈继舟。
他穿得还是去年那件粗花呢大衣,格子围巾,发型也一如既往,不长不短的碎发,斜斜地遮住半个额头。
但他确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她记忆中的他表情比现在更生动,带着点孩子气,执拗的,直白的,笑起来眼里有光。
他与身边的女孩说着话,笑容平静温和。那女孩望向他的眼神却是不加掩饰地仰慕与欣赏。
程守萍没有躲,就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他会看见她。
但他们从主席像后面径直走了过去,热切地讨论着某个心理学模型,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花坛前的她。
程守萍一直望着他们走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弯处。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吃惊地转身。
田文君疑惑:“发什么呆呢?我喊你好几声了。”
“在想一道题目,不知不觉出神了。”程守萍随口道。
“什么题目这么难?”田文君问。
“也不难,就是想换个思路。”程守萍接过档案袋,把话题岔开,“这么多啊?复印费花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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