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两人都是官,就不能再喊对方“业哥儿”了,得一视同仁。
不然,很容易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的官位低,不受重视。
沈南珏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拎的清。
孙弘业笑着道:“我在清河书院读过,得了夫子的教导,自然想着为书院说说好话,多收一个好学生。”
如果他没记错,全宇是上的县学。
那肯定不能说县学的坏话了。
全宇倒是不介意这件事。
他选县学,单纯是为了省银子。
全宇问道:“你现在学到哪里了?”
沈南珏道:“正在学史书和写经义。”
“史书?”全宇便问道:“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
沈南珏:“……”
如果她没记错,当初在码头第一次碰到,全宇就想让她背《千字文》。
几年之后再见,竟然还是要自己背书。
她心底叹一口气,随即道:“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
出自《汉书》。
回答的速度很快。
全宇又问道:“上当天地之心?”
沈南珏答:“下为元元所归。”
又问了诗赋和文章,全宇笑着道:“等你学完经义,就可以下场一试了。”
他是在考场熬过三天三夜、过了殿试的人。
自然知道什么水平能考过科举,什么水平考不过。
如果对方能保持现在的学识,稳扎稳打,将文章打磨的漂亮些,定然能在金榜上有名字。
沈南珏谦虚道:“我才刚学到承题,肯定还要再学两年。”
“不骄不躁,慢慢来也是好事”,全宇又找到对方一个优点,道:“希望日后能在汴京城看到你,得中金榜。”
旁边的孙弘业有些羡慕。
还没开始考,就能识得全宇,珏哥儿的机遇还真是好。
沈南珏拱手:“多谢全大人,我也定会用功苦读。”
说完,又拿了一刀的纸,放到赵掌柜收拾出来的书上。
她弯着眼睛道:“这刀纸赠给大人。”
如今作了官,对方自然不缺这些东西。
表示表示罢了。
全宇收下,笑着道:“是我占了便宜。”
小孩子的心意。
拒绝反倒不好看,容易伤了小孩的心。
沈南珏就道:“能得到大人的两次教导,是我占了便宜才对。”
一番话,把人说的心里熨帖。
送走全宇。
她又拿起一刀纸给了孙弘业:“业哥儿也有。”
主打一个端水,能结交的都不放过。
孙弘业哭笑不得。
他不会觉得小孩有这么多的谋算,只觉得对方童心未泯,每位朋友都要照顾到,有些笨拙的真诚。
“一连送出两刀纸”,孙弘业开玩笑道:“珏哥儿能做得了主?”
“两刀纸还是可以的”,沈南珏将人送出门口,声音小了些道:“不过还是瞒着我娘吧。”
孙弘业轻笑摇摇头。
自己想的没错,确实是小孩子。
时时刻刻都怕娘亲打屁股。
不过他也记住了这份情谊。
离开崇德县的时候,特地让客栈的伙计送来了一本册子。
沈南珏翻开,里面是些有关经义题的笔记。
字迹有些潦草,应当是对方临时写的。
瑜姐儿见她走神,拍了拍肩膀:珏哥儿想什么呢?
沈南珏便把当时的事说了。
瑜姐儿:业哥儿人很好。
沈南珏点头,认同这句话:“不过那位全大人,就没这么细心。”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瑜姐儿弯了弯眼睛:心疼那一刀纸?
沈南珏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心疼。”
说那些虚的有什么用。
瑜姐儿就道:等你考到汴京城,说不定要找全大人帮忙呢。一刀纸换一个交情,其他人都没这个机会,不亏的。
沈南珏:“有道理,希望不要贵人多忘事,到时候还能记得我。”
两人一边说一边改,话本的稿子也改完。
沈南珏道:“给话本取个书名,阿姐有想法吗?”
瑜姐儿道:珏哥儿来吧。
沈南珏在取名上不是很有天赋,思考片刻后:“《重回三十日前》,怎么样?”
简单明了。
还概括了故事情节。
瑜姐儿点头:可以。
于是就这样定下了。
话本的稿子写完,就要开始忙印刷坊的事情。
沈南珏和瑜姐儿决定先找刻版师傅。
然而没那么好找。
崇德县连印刷坊都没,做这一行的也少。
哪怕找了牙人。
对方都沉默了会儿,说得去问问。
两人站在街上苦恼,恰好碰到之前因蕃人犯事而结识的赵姑娘。
她好奇道:“你们这是想买什么?”
“不买东西”,沈南珏把找刻版师傅的事说了说,道:“赵姑娘认识这方面的人吗?”
她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一个理论叫六人定论。
即完全陌生的两个人,都能通过六人及以下产生联系。
不知道在古代能不能生效。
“不认识。”赵姑娘摇摇头。
沈南珏还没来得及失望,又听人道:“不过我家阿翁可能认识,要不然我去问问阿翁?”
沈南珏眼睛一亮:“麻烦赵姑娘了。”
“不麻烦。”
赵姑娘笑着道:“阿翁在家,你们是在这里等等,还是和我一起去?”
既然是求人办事,自己肯定要主动一些。
沈南珏道:“我们和赵姑娘一起吧。”
瑜姐儿也点头。
“好,正好我也买完东西了”,赵姑娘带着他们往家里走。
见到赵阿翁,道清来意。
赵阿翁深思许久。
就在沈南珏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时候,对方说话了。
赵阿翁问:“小伙子,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在场的人:“……”
赵姑娘不好意思地合上手,给人道歉:“不好意思,阿翁的耳朵不太好使,有时候反应慢一些。”
沈南珏:“没关系。”
然后大声又将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次赵阿翁听清楚了。
他道:“我认识一个人,他之前就是做刻版的。现在年纪大了,已经不干活了。徒弟倒是出师了,年节还在家,你们可以去问问。”
一番话,听得心里七上八下。
幸好还有徒弟。
沈南珏问了名字和地址,随后和人道了谢。
“不用客气”,赵姑娘将他们送到门口,道:“能帮上忙就好。”
沈南珏笑笑:“帮大忙了。”
地址在县城的另一边。
隔了些距离。
这个时间再过去,天黑之前就赶不回来了。
瑜姐儿道:我们明天再过去吧。
沈南珏也同意。
到了家门口,正好碰到巧娘。
她刚从牙人那边回来。
巧娘道:“找到刻版师傅了吗?”
“找到了”,沈南珏把遇到赵姑娘的事说了说:“我和瑜姐儿明天就去问问。”
“你们运气倒是不错”,巧娘笑着道:“不然明天,我和你们一块去?”
沈南珏:“我和阿姐两个人就够了。哪怕请不过来,也不会和人结仇的。”
“我知道。”
自家孩子,不是嘴上没把门的那种人。
若是想哄人,嘴比谁都甜。
能把人说得心花怒放。
巧娘就是担心:“你们两个孩子过去,可别被人欺负了。”
沈南珏安慰道:“赵阿翁介绍过去的,总会看他的面子,出不了事的。”
她又道:“而且阿娘还得忙赁房的事情吧?”
想开铺子,前期要做的事情很多。
巧娘特地和汤饼铺告了两天假,专门回来帮忙。
要不是汤饼铺需要的人手多,惠娘和芸娘都想为了孩子,一起过来帮忙。
提到赁房,巧娘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她道:“今天我跟着牙人看了两三座房子,有大有小,都还不错。有一座临着码头,不过价格也贵些。”
沈南珏好奇:“多少银子?”
话本肯定是要往外面卖的,靠近码头,也方便搬运。
巧娘道:“二两银子一个月。”
沈南珏:“好贵。”
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都没这么多。
巧娘点头:“不过院子很大,让牙人先帮忙留着了。我明日再去看看其他的,说不定能找到更合适的。”
赁房是大事。
毕竟铺子开了之后,不能轻易挪地方,能省一些是一些。
沈南珏抱住人的胳膊:“阿娘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