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当即结了饭钱,转身就跟着往县衙走。
酒楼的伙计算好账,伸长脖子往外看了看。
没一会儿,众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街道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
心里还有些遗憾。
要不是得守着酒楼,他也想跟过去看看。
路上。
沈宽趁着没人注意,给了巧娘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人别担心。
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认识几个兄弟的,保住一个小孩没问题。
况且现在的这个县令,平日里只爱两个东西:名声和钱。
就算珏哥儿真犯了错,受到波及,给县令送些银子,他在旁边说两句好话,基本都能安然无恙地从县衙里走出来。
只是有人在旁边,不能说太多。
沈宽就简单地暗示了一下。
无论如何,有沈宽在旁边,巧娘安心不少。
但事情没尘埃落定,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
她揪了揪身旁人的耳朵,很小声地道:“珏哥儿,你胆子可真是大。”
沈南珏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道:“阿娘,没事的,不用担心。”
巧娘这次是真有些生气了:“我怎么能不担心。”
她又捏了捏瑜姐儿的耳朵:“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一个忘了吃饭,把自己闷的差点晕倒。
另一个胆大妄为,听到要去县衙,还主动凑过去。
沈南珏在心里给阿姐道了声对不起。
这明显是受自己牵连了。
巧娘就气了一会儿。
过后又是心疼。
她给两个孩子各揉了揉:“疼不疼?”
沈南珏弯了弯眸:“阿娘,不疼。”
瑜姐儿也摇摇头。
巧娘不再多问,抬眼见前面就到县衙了。
她抿了抿唇,交代道:“珏哥儿,一会儿进去别乱说话。若是不知道,别开口就行,还有娘和二叔在呢。”
沈南珏应了声好。
涉事的几人,被带到县衙。
看热闹的人止步,就站在门口。
巧娘正犹豫着,见沈宽垂在身侧的手稍微摆了摆,意思是不要进来。
这种时候,她就算再着急,也会听对方的。
于是顿住脚步,和瑜姐儿一起在最前面等着,方便看里面的情况。
县令原本正在睡子午觉,一时被喊起来,人还没怎么睡醒。穿上官服出来,迷迷糊糊的。
见到堂里和外面有这么多人,瞌睡瞬间消失。
他咳了声,正了正官帽,坐到正中央,看着堂下的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宽微微弯腰,拱手道:“回禀大人,事情是这样……”
在公堂之上,没人敢擅自说话。
惹了县令不快,那就是不敬公堂威仪,随时能打板子的。
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中午的事就明了了。
期间,沈宽刻意掩盖沈南珏做的事。
只简单提了一嘴,小孩担心小姑娘受伤害,实在害怕,不小心就把手边的碗扔了出去。没怎么砸到人,就是把蕃人吓到了,对方强烈要求把小孩带上,这才不得不照做。
不能添油加醋,但什么时候说、说什么、一两句话就能把意思变了。
听完,巧娘松了口气。
这么听下来,自家孩子就是淘气,或者胆子小了些。是那蕃人纠缠不休,还得给县令大人添麻烦。
县令微微点头,看向一旁的食客:“事情可是如此?”
“是这样没错!”
食客重重点头,还往上撸了撸衣袖,亮出被攥和拽导致的红痕:“我路见不平,想着帮小姑娘一把。结果这个野蛮人,竟是连我都不放过,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又一一问过小姑娘和其他帮忙的人。
最后,视线看向那蕃人。
县令问道:“可能听懂我说话?”
蕃人脸上净是不耐。
嘴里还喋喋不休,似乎在说着什么。
看样子是听不懂了。
想要判案,必须得问过每个当事人。
这就难办了。
像泉州和广州这种蕃人常来的港口,还建立了蕃坊,由市舶司管。就算是闹出官司,也轮不到当地的知府和知县处理,送过去就好。
然而崇德县只是秀州下面的一个小小州县,自然没有蕃坊,更没有市舶司这种大的机构。
县令皱着眉头,只能对着堂下的衙役道:“你们去码头问问,有没有通事,让他们来县衙。”
“是,大人。”
一位衙役领命,随后就立刻出去了,背影匆匆,不敢耽误。
旁观的人不懂,问这是要找谁。
难不成还和其他人有关?
有人见多识广,帮忙解释:通事经常待在码头,有蕃人过来做生意,他们能帮忙传话。眼下县衙里没人听得懂这蕃人说话,肯定得请通事过来。
一般的通事,都在市舶司当着小吏。
崇德县没这场合,仍旧尊称对方一声通事,说话办事都好听。
沈南珏听到,心里明白了。
通事就是古代的翻译。
分为官方翻译和私家翻译。
小小的县衙,码头的蕃人少,所以没有官方翻译,得去请私家翻译。
县令大人请,通事不敢耽搁。
没一会儿就步履匆忙地过来了。
没看眼前的情况,通事进来,就朝着堂上拱手道:“拜见大人。”
“不用多礼。”
县令请人办事,言语间也没没用威严压人。他指了指蕃人,道:“这人是外邦来的,需得知道他说什么。”
通事了解了。
他不是第一次帮忙做这事,当即熟练地转身,试着用另外一种语言问人:“这处是崇德县县衙,你犯了何事,需得如实交代。”
那蕃人开口叽里咕噜地说。
似乎是终于有人能听懂他说话了,语气里还有些激动。
沈南珏竖着耳朵听。
不是英文,其余的就辨别不出来了。
通事却是没有任何阻碍,将对方的话翻译出来:“县令大人,他说自己没有犯错。跟着那位姑娘,只是想和人打个招呼。可能语言不通,对方误会了。”
通事说话的时候,蕃人嘴还没停。
与此同时,目光扫过沈南珏,带着怨恨。
通事翻译的速度很快:“他还说,自己一直很仰慕大周,想和人交朋友,结果被碗砸了,自己的手还受伤了,这就是大周的待客之道吗?他希望县令大人,能够给自己主持公道,好好惩罚这个小孩儿。”
忒不要脸。
所有人心底,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
沈南珏也成了视线的焦点。
县令大人看向她,总觉得有些眼熟:“你可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沈南珏没丝毫害怕,从旁边站到中间,正着身子道:“回县令大人,这位郎君并非大周人士,不懂大周的礼仪规矩自然无妨。然而,怎么也该当的起一个‘人’字。”
“狗不栓绳会乱跑,鸡不关在笼子里会飞走,它们虽待在大周,同样不懂礼义廉耻。纵然是蕃人,也不能和鸡狗做同样的事,或者连这些牲畜都比不过吧?”
她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街道那么宽,偏偏要跟在陌生姑娘的身后,眼瞎还是心盲?想和人交朋友,第一次见面就要攥手拉扯,又是哪国的礼节?码头来来往往那么多蕃人,倒是我头一次见了。”
“再者,若是不砸那个碗,如今比手掌还要长的簪子,就会扎穿这位姑娘的脖子,酿成命案。到时候,这位外邦的郎君,难道也要说自己是在交朋友?”
沈南珏微微拱手,道:“大人,我所说的一切属实,还望大人明察。”
堂外不少人听完,都鼓起了掌。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担心小孩子应付不过来,落了下乘。
结果呢,一番话不磕绊、不结巴,顺畅流利。
没脏字,但把人从头到尾都骂了一遍。
听着就爽!
通事心里都佩服。
然则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一句不落地翻译出来,说给蕃人听。
又是暗讽畜牲不当人的,又是说对方潜在杀人犯。
听完,蕃人彻底忍不住怒火,大吼了一声。
若是有实质,眼睛和鼻孔都要冒出火。
堂外的巧娘和瑜姐儿担心的不行。
垂在身侧的手攥的很紧,生怕男人欺负小孩,动起拳脚。
沈南珏则自在许多,瞥了眼,往旁边站站,免得真让人打到了。
哪怕要让蕃人受罚,她也没有拿自己当诱饵的习惯。
同时还能分心想其他的。
果然无论什么朝代,都是人才辈出。
通事做的事,可不止是翻译。
而是实时翻译。
放到现代,赚的肯定比现在要多。